在某一家大户的深宅里面,有一位待嫁的新娘,正坐在内院的回廊下痴痴的发呆,她的眼睛是空蒙的,因为她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东西,只是把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做装饰,一心一意的想自己的心事,那正是每一位少女出阁前都会做的一个绮丽的梦,她在想着他……

在她还小的时候,父亲的好友带着儿子来拜访,客人在堂上说话,年幼的公子安安静静地站在父亲身侧目不斜视。她趴在门边向内张望,眼睛竟定定地被那公子吸引,心跳突然间加速,那公子似乎并未察觉,还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突然拉住她,一定要带她一起回家去。双方的家长都觉得是一段佳话,就为他们定了亲。
她还留在她的家里,可是心却已经飞走,在要商定完婚的时候,他的父亲却突然要去京城了,临走时她的父亲和一众官员都去送行,好容易有了说话的机会,却见他的亲家一挥手,只是淡淡的说了声:“罢了!”这情形送行的官员都看在眼里,而也就从那一天开始,以前还被津津乐道的婚事竟在一夜之间被人遗忘了。在街角、在那个朱红大门里,进进出出的净是穿红挂绿的媒婆。可是任那些凭两张嘴皮子吃饭的老妇们说得天花乱坠,而这一家的主母,也就是他的母亲总是以“当家的不在无法定夺”为由而一一的回绝了。
她的父亲自从那件事以后,自认为受了很大的耻辱,每天闭门谢客在家里唉声叹气,而母亲也是愁眉不展。可是她的心里却很安定,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娶她的。这是他的承诺,只是延迟些日子罢了——他的家里并没有答应其他的亲事便是明证。
在她每天握着的罗帕里,藏着一颗红豆,又圆又红的红豆,那是他在出行前遣人悄悄地捎过来的。他的贴身小厮带话过来说,当红豆挂满枝头的时候他就会来迎娶她了。
每一天她都把这颗红豆捏在手心里,感知着它的存在;心里就格外塌实。香汗透过罗帕渗在红豆上,滋润着它,那红豆越发的鲜红和透亮了,宛如一滴鲜血。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直到有一天,丫鬟们端来了一盆炭火的时候她才惊觉冬天已经到了。
一盏孤灯,映着她和那早已失去了光泽的红豆。没有人去打扰她,因为老爷早已发下话来全府上下不准再提及这桩早已为人笑柄的这件婚事,至于他的女儿,他想早晚有一天会想通的。
可是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第二年的春天。春天来的时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仿佛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脚,她们的小姐真的疯了。
第二年春天,她将红豆的种子埋在回廊下的花圃里,细细地培了土,又细细地浇了一遍水。她怎么会会错了他的意呢?他给了她这颗红豆,以这颗红豆为种,结出红豆也需要几年的时光。其实不管要等多久,只要他心里有她,她就会一直等下去。
在这些年里,她的父亲早已辞官闲居,幸好祖上留下了偌大的家业,不用任何营生也可以维持家用。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父亲还为她请过几个郎中,开了一大堆喝了就会犯困的药,而她的母亲成天地拿着一块手帕过来,哭得湿透了才走。渐渐的,看着没有起色的她,父母不再来了,下人们也很少过来,她不知道,她所住的小园已成为大宅子里的禁园,多少年来,她从不跨出小园一步。她当然不知道她的父母已经对她彻底的失望,一只小巧的绣金挂锁早已经轻轻地扣在楠木的院门上。
她是指望不上了,可是家业总得有人继承,父亲在她前两年纳了一个妾,生了个儿子。她并不知道弟弟的存在,只是一心一意的守护着自己的希望,抚摩着每一片叶片,将那一抹抹的绿意捧在手心,却不敢握紧。
只是在那一年,从春天开始她笑着对每一个她所能见到的人说:“她的红豆要结果了。”
早晨,她早早的起床对着小丫头说:“我梦见一支马队从京城弛出,他就要来迎娶我了。”
小丫头没有支声,只是对着她的大铜镜拢了拢头发,然后笑了笑走了。
其实真的有一支马队弛出京城,直奔当地而来。马上的青年各个目光炯炯,各个都威风凛凛,这是一队执行王命的骑兵。
几年的紫袍玉带之后,他的父亲突然间犯了重罪,满门抄斩,祸殃九族。而这队骑兵正为抄家而来。男方并没有写退婚书的关系,两家在律典上仍属亲家,所以在抄了街角的那一家之后,马蹄又踏碎了她家的门槛。
剽悍的士兵用刀锋砍断了精致的绣金锁,她跌倒在树下。泥土轻扣着她的脸颊,她的胸好痛。
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前院,在那里她看见了她几年未见的父母。这座大宅子里发生的事情与她已经好像没有什么关系了,突然又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她竟有点不知所措……
主要的男丁都被锁进囚车,女眷和一些仆人们跟在后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家门,走过街脚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他的家,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的富丽堂皇,原来他们两家果真是门当户对呢。她不自觉的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袖,仿佛就要有人将她迎进去一样。皮鞭像雨点般落下,她只能尽力的缩着身子,双臂护着前胸。士兵粗暴的吆喝着,仿佛在赶一群牲口。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身上伤痕累累,头发乱做一团,可是她的衣衫却几近完好,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竭力保持着它的完整。她和她的家人将被流放漠北,从温暖的南方到荒芜的漠北,道路崎岖,即使到了也只能是受人监管的苦役,看着年迈的父母,她心里充满愧疚。她已经知道了流放的原因,她想,他一定会在那里等她吧,就算是她等他又怎么样呢,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他的家世和她的家世又完全的平等了,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权利和利益将他们分开。见了面之后,她要将他的红豆还给他,让他看到那棵红豆所结出的果实,她一直把它放在身上,用自己的体温在温暖着。
衣服下面藏着红豆,一树的红豆。在抄家的兵士到达她的小园之前,她将满树的红豆都摘下来,连同地上的都藏进怀里,所以她才可以坦然地面对那些如狼的官兵,陪伴她多年的红豆,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一颗颗的红豆摩擦着她滑嫩的肌肤,痛,而且沉重。可是她却默默的忍受着,在这些委顿的囚徒里只有她的眼波中还闪着光芒,还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有人买走了她的小弟,她想上前阻拦,可是却被二娘拼死抱住了,买家虽然贫苦,但至少可以保证孩子的一生的温饱。
在另一个城镇,一个模样清秀的书生要买下她的时候,差役也想拿起了花名册,她抵死不从,只要撑过了这一时,到了漠北她就可以见到他,那是比生命更重的信念,还差一步就可以见到他,她怎么可以放弃?这是她一生唯一的愿望啊。
她并没有想到世上还有一种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那就是死亡的力量。
她的他并没有同样被发配到漠北,在皇城的午门外,他早已身首异处。
知道他死讯的那一刻他们正走在一座山冈上,她的身体突然僵住,然后一寸寸地倒下去,伏在地上,任鞭声四起,再也一动不动。无数的红豆从破碎的衣襟跌落,四散。
一生一世的守侯,一生一世的忍耐,一生一世的希望,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啊,在付出了她的一切之后、她的一生之后,都已成空。
“你和他注定了今生只有一面只缘,且七世之内永不相见。”声音飘渺着却笼罩了整个空间。
“作为对你今世的报偿,下一世,你将是一生享尽富贵和荣华的公主。”
“我可以用一生的富贵荣华换取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吗?”她问。
“不可以。”
好久,不闻人声。
就在死一样的沉寂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如钢丝般尖锐:“你真的想达成愿望吗?”
“好!听说只要穿十万颗红豆献于佛前,你就能达成关于姻缘的任何心愿,你不妨试试吧。”声音带着窃笑远去了,留下的只有红豆。
山冈,依旧是她倒下去的那个山冈,只是早已灭绝了人迹。一个美丽的长发女子就跪在那里,细心地在穿着红豆。无数的红豆从她破裂的衣服里迸出来又落在地上变成更多,她仔细的在捡它,神情是那么专注。她在用丝线穿吗?不是!她竟是在用万缕青丝为线,将拣起的红豆都穿在自己的发丝上。地上有数不清的红豆,她的手一刻也没有停止过,而不断地有新的红豆被串起来,可是却也有一些老去的在干瘪之后断开来凋落……
她就这样穿了一千年,时间长久到她几乎忘却了自己是谁,忘却了为什么要穿红豆,她只是一直的穿着,仿佛这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使命。直到有一天,她看见了一个旅人。她虽然看见了他从旁边的山梁上走过来,并没有抬头,只是一心一意的穿着红豆,终于就差五个了。不要放弃,就差五个了!
那个旅人径直走到她的身旁,静静地看着她不停地穿着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五颗红豆。
良久,他叹了口气说:“你不后悔么?”
难道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过往么?她心一惊,依旧平静地回答:“不后悔。”
她的指尖一紧,又一颗红豆穿在发稍上,这一次,竟没有老珠掉落。
“对你所受的千年之苦当真从未后悔过么?”
“是的。”
“你可知道,他在获罪之前已经向宰相的女儿下了聘礼,不日即将完婚,这样你也不后悔么?”
“不后悔。”
“你可知道,那红豆本就是小厮摘下来送给俾女的,被小姐撞到了才谎称是公子送给小姐的,这样你也不后悔么?”
“不。”
“你可知道,那公子与小姐的唯一一次见面,只是因为将她当作了俾女想讨一个回去玩一玩,你不后悔么?”
“不。”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呢?”
她第一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会是谁?”
他并没有真的去拣红豆,却撩开了她铺在地上的裙摆,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故事的主人公,那满心哀怨的小姐就躺在那里,早已朽成枯骨。
“我究竟是谁呢?”一缕波纹从脚下荡开,她发现自己竟站在水面上,水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碧蓝的天空,雪白的浮云,一株参天古木,是北方难得一见的红豆树,枝叶繁茂,绿荫遮天,满树的红豆折射着灿烂的朝阳,鲜艳欲滴。
“这就是你的样子,或者说是你所应该拥有的形态,但现在的你是多么的憔悴啊!”
“啊!我记起来了,原来,我只是那颗红豆。”
“富家小姐在发配的途中便死了,毕竟她只是一个人,又怎么能够逃避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而她所携带的红豆中却有一颗吸收了她的精气,在她倒下的地方生根发芽,幻化成妖。由于被那女子死前的怨念所控制,不停地穿着自己结出的红豆,也就是不停地伤害着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红豆抬起头,看着旅人,目光空蒙。
“看来你已经全想起来了,一棵千年的红豆树,如果没有愚蠢的执念,现在也该子孙满堂,在千年的时光、在这样的一个孤寂中度过,后悔么?”
“不,我不后悔。凡尘浮世,你见过多少定情的红豆能开花结果?是她给予了我生命,给了我欢乐,也给了我爱。为了完成她的心愿,我愿意付出我的生生世世,甚至是生命。”
“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啊!为了它,你真的愿意付出一切吗?”
“是。”
“如果是这样,就达成你的愿望吧!不过我不屑于平白帮助别人,或者是妖,我需要一个让我满意的条件。”旅人继续说道:“其实,就算是你串起了十万的红豆,人类的命运也是不可逆转的。她和他已经转世七次,果然是没有遇见的。即使在这一世他和她就住在一栋楼上,他们也没有遇见——两个人的社交圈完全不同,根本没有见面的契机。不过,我却可以为他们创造一个契机,如果你肯拿千年的紫魄作交换的话。”
紫魄么?那可是树妖的全部精元啊……无论是谁得到它都可以增加法力,更何况是千年树妖的紫魄,原来一开始旅人的目的就是它啊。诡异的笑容绽放在旅人的脸上,他在等待着答案。
“我凭什么相信你?”红豆第一次睁大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旅人。
“我是北方的狐王。”旅人懒散的笑容里突然透出一股威严,一闪即没。之后,又是一脸的诡异。
“那么,拿去吧。” 千年的红豆保持着人类的形态,美得犹如雕塑。她静静地合上眼睛,将头高高的扬起,她在等待狐王动手。
可是他没有。他缓缓地说:“完成你最后的工作吧,还差最后一颗便到十万之数了。”
这时,大地已幻化成清冽的湖面,她的身边哪里还有散落的红豆?
红豆睁开眼睛,看着水面那红豆树的倒影轻轻地笑了,她知道第十万颗红豆在哪里,她调动起所有的枝条毫不犹豫地插下去……十万红豆凑齐了。终于,她的愿望即将达成。
紫魄从她满身的伤口中透出华光,宛如流淌着鲜血,她清楚地知道她原本就是一颗红豆,当然可以做第十万颗红豆。
现在,红豆的紫魄已在狐王手中,在狐王所结的手印里。狐王捧着它,一步步走下山冈,默默地念动咒语,紫魄的华光竟在风中轻轻的飞舞,点点消散在狐王的身后,宛如撒向山冈的一滴滴眼泪……
冬天的时候,这里下了百年一见的大雪,很快春天来了,万物复苏。憋了一个冬天的人们走出家门,像往年一样出去郊游。然后,有人发现了一条以前没有存在过的小路,从城郊通向无人的山冈,裸露的黄土在风中扬起微尘,格外的平坦。
小路的尽头,满目的苍翠间有一棵奇特的枯树,褐黄的枝干上插满了一颗颗的红豆,想来是没有熬过寒冬才枯死的吧。
树枝虽然已经干枯,但树上的红豆却依然晶莹和水润,洋溢着勃勃生机。
很多情侣都在树前合影,他们偎依在一起,在镜头前幸福的微笑着。更多的人将树枝折在手里,为了得到心仪的红豆有些人还爬上了树。寂寞的山冈从未如此喧嚣过,毕竟这是北方难得一见的红豆树啊。
“喂,别在树上乱刻!”一只手轻轻地挡开了一个想在树上刻下“到此一游”的青年,她的目光却停留在青年的同伴的身上。一种强烈的思念突然崛堤而出,那是一种没有任何记忆的思念,不属于今生。
她偏过头去,装做观察枯树上的伤口,属于他的那双手却已经伸了过来,抚摩着树干,“红豆缘?”他轻轻地念着树上的文字。
她这才注意到,树上竟早已刻满了文字,她不觉脸上一红。
他的手抚过的地方深深的刻着三个字“红豆缘”。
“然后呢?”我禁不住问道。
“然后?没有什么然后了。红豆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至于她是不是她,他是不是他,或者他们之间后来怎样都已经无关紧要了,最重要的是狐王已经遵守了约定,给了他们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自己的了。毕竟前世和今生已有了很大的不同。”讲故事的人坐在木凳子上一边转着手中的茶杯,一边说。
“那如果他们不能在一起,红豆的牺牲不就白费了么?”
“那是它自愿的,没有人强迫它,同样的它也不可以因为自己的付出而强迫别人啊!其实它的牺牲并非没有价值,要不是狐王用它的紫魄镇住了山脉,那场寒冬会覆灭山冈的某些物种的。”
几天之后,我在一次巡山的途中又遇见了那个讲这个“红豆缘”故事的人,也看到他正坐在一棵桃树的横枝上轻轻的轻吟着李商隐的一首《无题》诗。
而那天,桃花正艳,红豆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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