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国庆节长假终于来临了,尽管一直是阴雨连绵的天气,却也阻挡不了众多都市人回乡的步伐。国庆节的当天中午,我带着女儿踏上了回乡的归程。
大巴车驶离了车水马龙的街道,繁华喧嚣的城市逐渐远去了。不久之后车子上了高速,透过路边高大挺拔的成排杨树,可以看到远处一望无垠的田野。那些杨树已经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像夏日里那般碧绿了,叶子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呈现出这个季节树木特有的颜色和秋天特有的韵味。
这时节秋庄稼大都已经收完毕,田野显得空旷和辽阔。这是一个阴沉沉的午后,广袤的田野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浅蓝色的淡淡雾霭,以至于远处的村庄看上去都不是那么清晰了。在田野里还伫立着成片成片枯黄的玉米杆,有时候还会出现一些依旧绿意盎然的地块。女儿问我那是什么,我告诉她那是还没有收获的花生。
大巴车行驶在宽阔平坦的道路上,乘客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手机、也有的在轻声交谈。我和女儿透过明亮的窗玻璃,继续欣赏窗外的景色。根据我的个人习惯,乘车时我不喜欢睡觉,更不喜欢看手机。坐在车内静静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不但可以冲淡旅途中的无聊之感,还可以发现意想不到的美丽风景,何乐而不为呢?
“爸爸,下雨了。”坐在临窗位置的女儿忽然对我说道。我仔细一看,车窗上果然出现了几颗小小的水滴,真的又开始下雨了。今年的雨水特别多,节前一直阴雨连绵,我感觉已经多日不见阳光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人们每天出门就要带上伞,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遇到了江南的梅雨季节了。
雨越下越大,落在车窗上的雨滴越来越多了,最后汇集成了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水线,不停地向下流淌。车窗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外面的景色也看不到了。只听得密集的雨点敲打着车顶上,发出的阵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我在车窗上擦干净了一小片地方,雨中的风景再一次映入眼帘。只见数不清的雨滴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徐徐落下,落在路边的绿树上、落在远处的田野里、落在无尽的天边。在距路边不远处的一片树林里,一群山羊正在林中觅食。那些白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山羊立刻吸引了女儿的目光,前排的两个小孩甚至兴奋地喊叫了起来。这也难怪,这些在城市中长大的孩子,平时难得一见这些原本在农村中常见的家畜。
离家乡越来越近了,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道连绵起伏的山峦。在蒙蒙的秋雨中,只能远远地望见这些青色山峦的轮廓。要是在晴朗的日子里,可以看得见山顶的巨石,山腰间的树木,以及盘旋在山间的条条羊肠小道。可惜这是一个阴雨的日子,只能看到山峦朦朦胧胧的远景。其实这样也好,朦胧自有朦胧的美。正如这人世间的万千事物一样,有的事情看的过于清楚了,反而失去了应有的美感!
大巴车下了高速,沿着城乡道路继续驶向家乡的县城。天气逐渐黯淡了下来,暮色逐渐笼罩了四周。远方的田野里一片黑暗,沿途经过的集镇上已经亮起了灯,路上也是行人稀少。天黑了,秋雨不仅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了。不过雨下的再大也无所谓了,反正离家乡越来越近了。
二
第二天早晨雨小了点,却还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无论屋里屋外都被厚重的湿气所笼罩。
院中的地面上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有浅浅的积水坑。母亲养的几只鸡正在院中咕咕叫着觅食,那只大红公鸡正在悠闲地踱着步,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一对斑鸠飞落在院墙边那棵高大的国槐树上,看到没有人打扰,就轻轻地落在地面上,和母鸡们抢食吃。
灶火屋旁的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变黄了,枝头上还挂着不少果实,有一颗石榴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红玛瑙似的石榴籽。旁边还有一棵柿子树,那是母亲前几年前栽种的,树不大如今却已硕果累累。一颗颗火红的柿子挂满了枝头,几乎把树枝都压弯了。母亲说这种柿子不用漤,可以直接吃。我顺手摘下来一颗,削去皮尝了一口,果然是又脆又甜。
上午雨停了,侄女和女儿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打石榴。一颗颗石榴应声落了下来,我在树下捡拾。看到她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和兄弟们一起摘大枣、摘石榴的往事。童年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不过抬头看着可爱的孩子们,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开始变老了。
秋天里雨水多,有的石榴坏掉了,其余的石榴则甘甜可口。石榴籽一入口,那甜美的味道令人回味无穷。可惜院中的那棵枣树已经不在了,无法吃到美味的大枣了。记得小时候过中秋节,除了月饼之外,大枣、石榴、柿子都是当年过节的必备之物。
正当我们围在一起品尝美味的果实时,院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小猫的叫声,紧接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猫出现在了面前。母亲说这是邻居家养的猫,年后一家人就外出打工了,留下这只猫不得不四处流浪。由于母亲经常给它喂食,这只猫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侄女和女儿都喜欢猫,急忙拿出食物投喂,不一会儿这只猫就和她们熟识了起来。
孩子们在逗猫,我则登上了二层的小楼,站在高处向四周眺望。东南角有一座漂亮的小楼,那是我堂叔家的房子。如今堂叔一家在镇上做生意,家中常住的只有已过耄耋之年的两位老人。至于西北角的那家邻居,早已移居城市多年。那座青砖瓦房几年前坍塌了,瓦砾中长满了青草,院子里也是杂草丛生。
如今村中的年轻人大多已经外出,平日里只有一些老年人依旧在村中生活。我在村中转悠了半天,也没有见到几个小孩子。村中的适龄儿童,有的跟着打工的大人在外上学,有的去镇上或者县城上学,因此村里的小孩子逐渐变少了。在村中与人闲聊时,我还听说有几个辍学的未成年人,整日在村里游荡外,甚至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对此我实在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些缺少教育和教养的年轻人,以后的出路在哪里?
村里唯一热闹地方是一个小卖部,经常有一群人聚集在那里打牌,除此之外整个村子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到了春节时,散布在天南海北的人们才会陆续赶回老家,只有那时的村子才能恢复到多年前热热闹闹的老样子。
三
到了第三天,连绵不断的秋雨终于停了,天气也由阴转成了多云。尽管看不到灿烂的秋日阳光,可是出门再也不必遭受淋雨之苦了。
我出了村子,打算到田野里走一走。前几年路里村外都修建了水泥路,下雨时出门再也不用踩着泥泞的土路了。路边的水沟里有雨水在流淌,田野里有些低洼处还存有积水。田间地头的野草有些已经变黄了,远远望去只见满眼绿色中夹杂着片片斑驳的枯黄色。
由于连日的降雨,村东的那条小河涨水了。我看到浑浊的河水已经漫过了低矮的小桥,浩浩荡荡地向南流去。记得小时候,我经常和伙伴们一起到河边玩耍。尤其是在酷热难耐的夏日,我们几乎每天都要来河中戏耍。有一处水流缓慢的河湾使我们的乐园,我们时常在这里比赛潜水,或者在水中追逐嬉戏。
有时候玩累了,我们就在小桥上坐成一排,把小脚丫伸进清澈凉爽的河水中,任水流轻盈地划过脚面,任小鱼在脚边游来游去。小时候河中有很多五彩斑斓的鳑鲏,抓到后放进透明的罐头瓶里,看上去漂亮极了。河中还有很多螃蟹和小虾,不过与漂亮的鳑鲏一比,它们就显得有些丑陋了。
有一天我们在河边玩耍时,看到有人划着一只小船,带着几只鱼鹰在捕鱼。那些浑身乌黑的鱼鹰,在捕鱼人的驱赶下纷纷潜入水中。不一会儿,就有鱼鹰叼着大鱼陆续浮出了水面。捕鱼人取下大鱼,奖励给鱼鹰几条小鱼后,它们又下水了。
后来这条小河的水量逐年减少,到了最后终于断流了,只有在低洼的河段还残留着几汪死水。近些年来,由于村里常住人口的减少,村子周边环境逐步得到了改善。小河的流水量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只是水质远没有以前那样好了。至于鳑鲏等一些小时候常见的鱼类,早已绝迹多年,再也难以寻觅到它们的踪迹了。
我站在河堤上,忘着这条流淌不息的小河,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感慨。这条名不经传的小河,一直默默地陪伴着村子。有了河水的滋润,附近的菜地总能丰收。尤其是天旱的时候,村民可以用河水浇灌庄稼,解决了燃眉之急。平时干农活劳累的时候,人们常常来到河边洗把脸,顺带着让黄牛也饮足水。试想一下,假如没有了这条小河,整个村子的正常生活将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啊!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暗自推测,当初先民们来此定居,也许很大程度上在于有条小河的存在。一座村庄有了树木的点缀,村子才会显出无限的生机。一座村庄有了河流的陪伴,这个村庄才会灵动起来。河流是一个村庄灵魂,没有了河水的滋润,这座村庄就会变得枯燥和乏味,而且不适于居住了。
也许若干年后,这座村庄会从地图上消失,就像当初一百多年前先民们初来一样。我不知道这条小河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将来会不会和村庄一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不给人们留下可以寻觅的蛛丝马迹。过去的事情已经成为了历史,至于未来的事情,又有谁能够说得清楚呢?
四
由于要到县城参加亲戚的婚礼,我和女儿在第三天的下午就要出发了。
临行前母亲忙个不停,给我们装了自家种植的花生、大蒜、干菜等物品,直到袋子装满了才罢休。可怜天下父母心,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予自己的儿女,而在外工作的儿女又能花费多少时间去陪伴他们呢!
车子向县城方向驶去,熟悉的村庄渐行渐远了。我问女儿对于老家有什么感受,女儿只回答了两个字:荒凉。听了女儿的话,我感到有些惊讶、有些理解、有些无奈、也有些伤感。女儿从小在城市中长大,每天看到的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就是熙熙攘攘的街道;节假日闲逛的不是琳琅满目的超市,就是繁花似锦的公园。孩子从繁华的都市一下子来到偏僻的村庄,看到的正是一个衰败中的村庄,发出这种感慨也是人之常情。
回想许多年前,我和女儿的年龄一般大小。那时候的村子与荒凉根本扯不上一丁点关系。小时候的村子人丁兴旺,随处可见成群的孩子结伴玩耍。每家每户都养黄牛、猪、鸡、鸭等家畜家禽,真可谓鸡犬之声相闻。到了傍晚时分,下地干活的人们回村了,牛羊也跟着回来了,村里变得异常热闹起来。这时候有袅袅的炊烟升起在村庄的上空,就连在野外觅食的鸟儿也归巢了,接二连三的飞落在村边的大树上。
不过这一切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自从我在外求学和工作以来,除了逢年过节之外,我便很少有机会回家乡了。当年和我一起玩耍的伙伴们,如今为了生活早已是各奔东西,除了过年之外,很少能聚在一起开怀畅饮了。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在乡村中生活,对于童年往事有着深切的依恋之情,对于生活过的村庄自然怀有一种感激和怀念之情。因为我们的根就在那里,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无法忘记自己的村庄。如今村子里的人们为了更加美好的生活,纷纷离开乡村到城市中打拼。这是社会发展的进步和必然规律,对此也没有必要过于耿耿于怀了。
等到我们的下一代长大后,他们对于村庄的记忆必将日渐模糊。父辈们生活过的村庄,对于在城市中长大的他们来说,只不过是逢年过节时一个临时的落脚点而已,自然谈不上有多少感情。当他们在填写个人履历时,籍贯一栏对于他们来说,仅仅只是一个地名而已!
作者简介
李先书,河南社旗人,现居郑州,一级建造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