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树森

作为湘瓷子弟很早就想写一篇回忆湘瓷的文章,以纪念这家在长沙市开福区伍新地区(即伍家岭新河地区)的知名国企。其实湘瓷不仅在伍新地区知名,也是计划经济年代全市八大知名企业之一,这个曾经让“海鸥”餐具飞过了太平洋的企业是名噪三湘,家喻户晓。
我父亲是湘瓷的一名职工,一名很普通的维修车间的职工,于1978年工伤退休。我是湘瓷的子弟,我为父亲的工作单位自豪,也为自己是湘瓷的子弟而光荣。
1987年长沙地图中的建湘瓷厂
建湘瓷厂的诞生
“湘瓷”全称为“湖南建湘瓷厂”,始建于1954年。
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政府为吸收社会资金建厂办企业,1951年经省人民政府财经委发起成立公私合营性质的“湖南建湘企业公司”。公司聘请股东、著名民主人士《晚晚报》社长蓝肇祺先生任常务副总经理,负责招商引资工作。公司经劳动局面向全社会招收失业人员,其中很多是失业的知识分子和旧职员,共计招收职工达两千多人。总投资旧币300多亿元。
前排左起第五人为蓝肇祺先生
公司开办了百货、西药、五金、进出口贸易商场和十余家工厂,所建工厂均冠名“建湘”二字,如建湘瓷厂、建湘机械厂、建湘药厂、建湘搪瓷热水瓶厂等。
1954年,湖南省建湘企业公司新建重点企业、公私合营的建湘瓷厂开工建设,位置就在当年的伍家岭四号,1956年正式投产。而1956年正值社会主义工商业改造之时,湖南省建湘企业公司被撤销。
建湘企业公司开办时间虽不长,但对于争取国家财政经济状况的基本好转,恢复和繁荣国民经济,起到了极其重要的作用。公司撤销后,所有企业和职工随各企业归口商业局或工业局,所建工厂冠名全被撤销,唯独“建湘瓷厂”保留了原冠名。
1958年大跃进年代,各行各业突飞猛进,建湘瓷厂更是发展迅速,职工队伍迅速扩充至千人以上。
建湘瓷厂全盛时期职工人数达两千三百余人,占地二百多亩。全厂按生产工艺制作环节分为原料、成型、烧成、贴花、维修等八个车间,1966年建湘瓷厂转为全民所有制国有企业,并更名为湖南建湘瓷厂。
湘瓷成了我们的“衣食父母”
父亲生于1921年,抗战时期在老家江西安义抽丁参加国民革命军,被编入第九战区薛岳将军麾下的58军新编第十师六十团当兵。第三次长沙会战后留在了长沙,一直在摊贩业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直到1958年大跃进年代,长沙市摊贩联合会撤销解散,都要走集体化道路,年龄四十岁以下的摊贩从业人员推荐进工厂,父亲那年不到四十,于是告别了十余年的摊贩生涯,穿上工作服,成了一名湘瓷的工人,端上了湘瓷的饭碗。于是,湘瓷也就成了我们的“衣食父母”。
父亲1958年进厂时,工资为32.5元,一年后转正定级为37,8元。所从事的工种叫“拉板”,具体是将各种瓷坯由上道工序搬到下道工序或烘房,属于搬运工种。
陶瓷行业的拉板工作(网络图)
这是一项很辛苦的体力工作,既要三班倒,又是在粉尘场所工作,每天下班回来,蓝色的工作服上总是蒙上一层厚厚的白色粉尘。父亲是那种单瘦型的中等身材,且已人到中年,干这样的体力活,其吃苦耐劳的强度可想而知。但就是这样一项工作父亲凭着毅力,凭着吃苦耐劳的精神一干就是十年。
六十年代苦日子过后的一个寒假的日子,我和姐姐怀着好奇心,商量着想到父亲的厂里去看一看。吃过中饭我们便从松桂园家里动身朝五家岭方向走去。我们从来没有去过父亲的建湘瓷厂,也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我们是一路走一路问。特别是走过潘家坪路口后,经过粮一库那一线长长的围墙时,路上空无一人,感觉特别冷清偏僻。
六七里路走了个把钟头,终于到了父亲工厂的大门口,门卫把我们拦住了,而且是荷枪实弹的门卫,五六式步枪的枪刺上闪着寒光。说是上班时间不得入内,我们只好乖乖地站在大门口茫然地等待着。冬季的北风很大,我们瑟缩着身子在门卫的岗亭旁等了好一阵,那个好心的门卫终于放我们进了厂,并嘱咐我们在厂区内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见到门卫放行,我们高兴地直奔厂区。当年的厂区,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粉尘,道路上车辙和脚印交织在一起,标志着生产运行的繁忙。
父亲工作的岗位是二车间,又几经询问,在一间宽大但却昏暗而又粉尘四起的车间里,我们见到了正在工作的父亲,蓝色的工作服、工作帽上粘满了白色的粉尘,连眉毛胡子都未能幸免。父亲弯着腰把一叠叠沉重的瓷坯从板车上搬下来送到正在加工的机台打磨加工。
看到我们去了,他既惊讶又高兴,赶紧把我们安排到车间的大火炉旁坐下。喝着父亲递过来的热茶,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炉,我们的感觉既温暖又新鲜。
1967年,父亲被体检查出肺部有阴影,怀疑是矽肺病,厂保健站与劳资科研究决定给父亲调换到了二线辅助工种工作。
一开始父亲还不愿意调换工种,因为当时生产一线虽然辛苦,但是计件工资,加上有粉尘费,夜班津贴和奖金,工资稍高一点。调到二线辅助工种搞维修,收入就只有基本工资和基本奖金了,工资少了一截,37.8元的工资加上几块钱基本奖金,要养活一家七口人,其生活困难可想而知。
后经领导做工作,再三强调这是国有企业的优越和福利,是对职工身体的爱护,应该珍惜,服从调配,至于家庭生活困难可按季度给予家庭生活补助,这样才让父亲放下思想包袱和生活压力,高高兴兴地到新岗位上班。
父亲在六车间搞维修工作后,由于工资低,一直在享受着企业的长期补助。我记得当年补助的标准是按城市人口每人十元的标准补助,农村则按每人八元标准补助。这种定期的生活困难补助,建湘瓷厂一直维持到1970年,我和姐姐相继参加工作才停止。因此,对于父亲工作的单位我们是要感恩的,说建湘瓷厂曾经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也不为过。
父亲在六车间搞维修工作是尽职尽责的,他维修的设备主要是厂内的板车,从打气补胎到轴承上油更换、钢圈校正等等,父亲都能熟练操作,并在工作中搞一些小改小革,以提高工作效率节省成本。为此经常得到领导和同事的肯定。父亲的板车维修面向全厂,与各车间的人员的接触甚多,因此在湘瓷提起六车间的“陈汉爹”很多人是知晓的。
父亲于1978年工伤后在家病休了几个月,恰逢建湘瓷厂有政策,家有待业子女的,可提前退休由子女顶职。当时正好我老弟中学毕业在家,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名湘瓷职工。自此,我们全家四个兄弟姐妹,随着我父亲的退休已全部参加工作,自食其力,了却了父母亲的心头之患。要知道,那年头找一份工作是何其的困难,何况是建湘瓷厂这样的全民国有企业。
一个月后,建湘瓷厂为离退休职工召开欢送会,在会上,父亲老泪纵横,与各位领导和同事依依惜别。
父亲1958年进厂,到退休时正好二十年,这二十年既是父亲人生最艰难的岁月,也是建湘瓷厂艰苦创业,苦难辉煌的岁月,这让父亲不能不感慨丛生,触景生情。
然而父亲人虽退休了,但依然眷恋着这个企业,每个月领退休金的日子,他总是自己亲自到厂领取,为的是看看那熟悉的厂房和熟悉的同事,聊聊彼此熟悉的话题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回家。父亲亲自领取退休工资一直坚持到他晚年生病卧床不起,才由我老弟代为领取,此举足见父亲对湘瓷的感情。
重视改善职工福利和工作环境
建湘瓷厂对职工劳动环境的改善是相当重视的,就在我父亲那一批体检职工中发现了多名矽肺病患者或可疑患者后,为了保障职工的身体健康,厂部即开始了对粉尘场所的改造,对所有操作台加装了除尘设备,使车间粉尘大幅下降。十多年后,我老弟进厂工作,各车间厂房旧貌新颜,再也看不到那白茫茫粉尘弥漫的景象了,瓷坯经打磨后所产生的粉尘直接被除尘设备吸走,还了生产场所的一个清洁和职工的身体健康。
湘瓷的职工福利在全市也是排得上号的。厂工会后勤部门有幼儿园、托儿所、俱乐部、厂医务室,在厂区的东边和西边分别建有职工宿舍,还在伍家岭建湘新村的刘家冲、甘家冲建有自己的宿舍。职工看病在医务室分文不取,在医院看病百分之百报销,职工家属看病还可报销百分之五十。到八十年代后期,又给职工发放液化气钢瓶和灶具,改善职工生活。
曾经的厂保健站现在是湘瓷医院(网络供图)
陶瓷行业离不开烘焙和烧制,所以生产车间长年温度较高,尤其是夏季,虽不是烈日暴晒但也是炎热难当,工作环境恶劣。1968年备战备荒时期,长沙市各机关企事业单位,纷纷挖防空洞备战,湘瓷的防空洞与全市的防空洞联网成片。防空洞里终年温度恒定,冬暖夏凉。厂部开拓创新,决定利用这一有利条件,土法上马,夏天将防空洞的清凉空气抽入生厂车间,以降低生产场所的温度,改善职工的作业条件。七十年代厂部完成了这一革新改造后,职工进一步安心本职工作了,工作积极性也提高了。
陶瓷行业的原始窑炉(网络图)
该厂产品是“火中之花”
建湘瓷厂自1956年投产后,技术改造与设备更新的步伐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随着大庆油田的建成,使重油和残渣油可以作为工业燃料,二十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我国的煤烧隧道窑大多经技术改造以重油为燃料的油烧隧道窑。1965年,建湘瓷厂建造了我国第一座油烧隧道窑,后此类窑炉在全国各大瓷厂推广。油烧隧道窑进入陶瓷行业,最大的优点就是焙烧温度便于掌控,升温曲线平缓,大大地提高了产品的合格率,从而也极大的提升了企业的效益。
烧重油的隧道窑图片(网络图)
建湘瓷厂系省属日用瓷生产专业厂,年生产量3000余万件。1957年起即开始向东南亚各国出口,1959年由生产低档瓷转向高档瓷,产品远销欧美市场,是湖南最早的外贸型企业。1984年,总理视察该厂时曾赞扬该厂产品是“火中之花”。其生产的“海鸥”牌西餐具和茶具曾四次荣获国家银质奖,“海鸥”、“明珠”牌西餐具和超级市场用瓷获北京国际博览会金奖。
上述品牌的高档瓷均采用釉下彩的传统工艺。釉下彩是用彩料或瓷花直接施彩于瓷器坯体上,然后再罩一层透明釉,入窑后在高温中与瓷器一次烧成。它的突出特点在于不易磨损,永不褪色,无铅无毒,光滑平整,操作简单,高档瓷采用这种传统的工艺就是质量的保证。
1981年我结婚成家时,从娘家带回一套海鸥餐具,父亲跟我说是釉下彩的。我当时都没有在意,使用十多年打坏了好几个,偶然一日听人说起瓷器的釉下彩工艺,让我恍然大悟。回家一看自己使用的海鸥餐具,花纹果然色泽如新,光滑平整,于是赶忙用纸包裹起来珍藏于橱柜深处。这是一份珍贵的记忆,既是对湘瓷的记忆,也是对父亲的缅怀。
湘瓷的釉下彩餐具(网络图)
曾制作毛主席瓷像、徽章
建湘瓷厂还有一件事给我影响至深,那就是该厂曾经生产制作毛主席瓷像、徽章。
那是1969年年初文革深入开展之时,全国各地开展“三忠于”“四无限”活动(即忠于毛泽东、毛泽东思想和毛泽东的革命路线。“四无限”指对毛泽东、毛泽东思想和毛泽东的革命路线都要“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一时间全国上下大塑领袖雕像和制造佩戴领袖徽章之风盛行。湘瓷紧跟形势,发挥行业特点和优势,制作出一批直径2.5-5cm的毛主席各个不同历史时期头像徽章。
湘瓷生产制作的领袖徽章瓷像
那年头不是市场经济,领袖徽章是不能随便买卖的,即使市场有卖那也叫“敬购”。因此,湘瓷生产制作的领袖徽章一开始并没有进入市场,而是首先给职工发放了一批,让职工近水楼台,率先佩戴,继而在行业内部发放了一批。物以稀为贵,那一时期看惯了金属纪念徽章的人们突然看到湘瓷的人都佩戴自己厂生产的瓷质徽章,显得十分新颖别致,素洁高雅,这让湘瓷的职工那一阵十分风光荣耀。
我于1968年11月接到一中复课闹革命的通知后,并没有立即去学校报到上课,而是隔三差五在北区的一个土夫子队伍做事赚钱,以补贴家用。那个年代的复课闹革命是以学工、学农为主,课堂学习为辅,因此学校管理也不很严格,我给老师和同学的映象是很陌生的。
第二年春季开学后,我的班主任老师把我留下来郑重其事地找我谈话:“听同学们说,你经常请假缺课,班上的活动也不参加,是什么原因?家里是什么情况?能不能跟老师讲讲?”
于是我把家庭生活困难以及在外挑土赚钱的情况向老师做了如实汇报。班主任老师十分同情我的家庭处境,便对我说:“从这个学期起,希望你不要再请假出去赚钱了,你毕竟还是个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目光要长远一点。至于家庭生活有困难,也是暂时的,如果交不起学费,可以向学校申请助学金。”
老师和颜悦色的话语和开导、勉励,让我十分感动。临别时,老师指着我当时佩戴的毛主席瓷质徽章对我说:“你这像章是哪里买的?蛮好看的。”我说父亲是湘瓷的,单位发的。见老师喜欢,我灵机一动顺便取下,戴在了老师胸前,并说“老师我赠送给你做个纪念”。这也是那个年代所流行的举动。
也就是这个举动让老师几十年都记住了我,毕业二十年同学聚会,我们班邀请到了当年的这位班主任老师,见到我他还能记得我的名字,还能记得我送纪念章给他的事情。一枚纪念徽章凝聚了一段真诚的师生缘分和情感,这中间离不开湘瓷制造。
湖南建湘瓷厂于1968年前后生产制作的那批领袖纪念徽章,如今已是绝版文物了,如有需要只能在古玩文物市场淘得。近日在网上查询,一套六枚湘瓷产的九五品相主席徽章,售价已达900元,而宽金边九大驻军徽章则每套1200元,红金边招手徽章售价更是高达12000元一套,湘瓷后人有如此珍品的一定要倍加爱护珍藏,这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感恩湘瓷
1986年,湘瓷隔壁的玻璃仪器厂并入湘瓷,湘瓷的地盘在进一步扩大,职工人数也在增加,企业负担也在不断累积。尽管生产出口高档瓷是一项“泥巴变黄金”生意,但进入九十年代后,面对市场经济新的历史条件和改革改制的浪潮,投入与产出难以形成正常的循环,建湘瓷厂这样的国企茫然了。
建湘瓷厂作为全国陶瓷行业的重点企业,当年在地理位置上是不占优势的,因为伍新地区不盛产瓷泥,全靠铁路专用线把瓷泥原料一车车运进来。我所知道的长沙东乡麻林桥白石神矿,就曾为建湘瓷厂提供过瓷泥原料,只有那样的白色石头经大型雷蒙机粉碎后才能适合作为瓷泥原料。因此建湘瓷厂的物流成本是很高的,而且环保也是问题,四十余年后这样问题就凸显出来,制约了企业的生存与发展。
90年代中后期以来,因体制不适应市场经济规律的发展,湖南建湘瓷厂生产日益陷入困境。2003年,经长沙市企业改革和发展领导小组批复同意,湖南建湘瓷厂改制为长沙雄屹置业有限公司,原企业债权债务由该公司承担。公司主要经营范围为房地产开发、第三产业、进出口贸易及陶瓷生产经营。2013年2月更名为湖南君悦环球发展有限公司。湖南建湘瓷厂经营了近半个世纪的工厂划上了一个无奈的句号。
“湘瓷” ,这张长沙在世界瓷业舞台上的耀眼名片被历史的浪潮所淹没,它那耀眼的光芒曾经凝聚了几代湘瓷人的智慧、拼搏和汗水。它那曾经的辉煌,或许今天的湘瓷人只能从伍家岭君悦香邸那园林式的现代楼盘中寻找到些许痕迹和慰藉。
昔日湘瓷地盘上的君悦香邸楼盘(网络图)
别了,湘瓷。感恩,湘瓷。
END
*本文由城市记忆CityMemory独家发表。编辑 | 明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