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迷茫而暧昧的灯光下,她喝得很醉,衣服被酒水淋湿,蓝色的妆慢慢的化开,如一个缓慢而忧伤的梦境。

友缘绳  第1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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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轻轻把右手放在她的肩头,不动声色而坚持的支撑着她,左手一次又一次的拿起那个闪亮的酒杯,他仰头,一饮而尽,我猜他很想像她一样彻底的醉去,却没有勇气。

把她带离这家酒吧,凌晨五点多的街道,空荡而寒冷,如沉浸在深深的海底。远远的,几点星光浮动,再近些,一辆出租车急速的行驶过来,打着昏黄的车灯,一瞬间照亮他们苍白而疲倦的脸。

车开得很快,她瘫在他的怀里,嘴里喃喃的念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他不敢抱着她,双臂僵直的张开着,是这样一个奇怪而悲凉的姿势。女孩在他怀里含糊不清的笑,酒红色的唇轻柔的张合,似乎梦到了什么让人愉悦无比的事情。然而她越笑,他的头却越痛,终于,他忍不住把她从身上拉开,小心的放她在车椅上坐正。

她突然醒了,带着迷惑而朦胧的眼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要仔细分辨眼前的这个男人与某个人的差别,末了,她的嘴边升起一缕礼貌的微笑,略略的失望,她说:“谢谢你,冀。”他敏锐的感觉到她的情绪,开始担心他要把持不住了,但是他只是点点头,用很淡然地语气说:“没什么。”

车子开向路的尽头,又转弯,一个,两个,他们再也没有说话,任那些尚未燃尽的霓虹媚影在脸上一扫而过。

我把这一切详细的记录下来,我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我这样不分昼夜的跟踪观察这个男人。这个星期,他被她叫出去三次,第一次在大排档吃烧烤,在KTV唱歌,还有在酒吧喝酒,每次接到这个女孩的电话,再怎么忙、再怎么乱,他也可以马上放下一切去陪她。女孩叫他“哥们”,很自然的拍他的肩膀,手却紧紧的牵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她叫他“冀”,叫另一个男人“乔木”。她分的很清楚,乔木是她的男朋友,而他和她,只是好朋友。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空已经发白。被冷风一吹,她清醒的差不多了。她不让他上楼,说不用送了,家里太乱,又说要他赶快回去休息。他也不再坚持,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裤袋里摸出一瓶重感冒片,递给她说:“你好像感冒了,记得要吃药。”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那瓶药。

一瞬间的沉默……

突然,他好像被看穿什么似的,急忙说:“啊!我也感冒了,去买药的时候没有零钱就多买了一瓶,便宜你了哦。”

她笑了起来:“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好,专程买药给我。好了,我上去了,拜拜。”说着,拍拍他的肩,转身慢慢走上楼。

他一直目送她的身影在楼道转弯不见,然后拦了另一辆出租车回家了。

家里的金鱼饿得全浮在水面上喘气。他进屋,撒了一点鱼食,然后去卫生间洗脸。从离开女孩开始,他一直是那种岩石一般坚硬的表情,我担心他会突然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他放了满满一盆水洗脸,热气缭绕间,把头整个埋进热水里。

很久很久,他没有抬头。我疑心他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便飞近一点去查看,他的脸在水中奇怪的扭曲着,似乎在和痛苦做着反复的斗争。在近一点,我听见一阵一阵细微的呜咽声,是他,如野兽一般倔强而无奈的呜咽,水中翻起细小的气泡,他哭了。

这个强硬而可怜的男人,连哭泣,也要在水中完成,他怕看到自己软弱的泪水。

我把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主人。在蓝紫色的烟雾中,她的神色变幻不定,似乎在得意地笑,又似乎有些悲伤和愤恨。主人的心绪乱了,她关注那个叫“冀”的男人,胜过自己的巫术。

“这条绳子,你找机会将他们绑在一起。”主人从一个大大的曲颈瓶中牵出一条闪着奇异蓝光的细绳递给我。

虽然我刚刚才接替做这个工作,但是我认得很清楚,这条叫做“友缘绳”的魔物,能绑住一年的友谊。在这一年中,友情会不朽,其他,则无任何可能。

我接过绳子,细细的端详了一会,我的级别太低,平时很难看到这样上乘的魔物。

“别看了,快去吧!”主人有点不耐烦,“如果办不好,我永远不会给你自由!”

“为什么他们会走掉呢?”我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我敢这么直接的问,半晌,她说:“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所以我放他们走了。”

顿了顿,又说:“时间是一年,做完一年,你也可以自由。”

我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果然不出我所料。

主人的心绪乱了,她再也不会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巫师。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又一次和乔木吵架。乔木,这个英俊而冷酷的男人,斜着嘴角,倚着门,轻蔑的看着她说:“你这么爱我?”

她的眼泪一串一串的落下来,是的,她这么爱他,因为这爱,她占了下风。

爱情里本没有什么平等,乔木对她,她对冀。

她又一次把冀从睡梦中叫起来,陪她在午夜的街道上疾走。

那些金光闪闪的店铺一个一个熄灭,她疯狂的寻走,只是想找一个温暖安全的,如童话般的房子。他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不敢上前一把牵住她,也不能离开。就这样跟着她走,走到海枯石烂,走到沧海桑田。

她累了,走不动了。初冬的后半夜,空气冷得像凝结,她的身体在单薄的风衣下瑟瑟发抖,好像一片无家可归的落叶。他很快的把厚实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她哭,泪如珍珠:“为什么他对我,就不能像你对我这么好。”

他无言,局促而有些尴尬吧!他能够说什么呢?他是她的好朋友,是她的守护天使,是她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的蓝颜知己。但这一次,他没有办法再说什么,他不是她的最爱的那个人,不是她的男朋友,也不会是她停泊的最后的港口。

她又笑,仰着脸满是泪痕,怯怯而急急的央求他:“冀,只有你,只有你对我最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的友谊是长久而稳固的,答应我,你会永远在我左右,不会离弃我!”

他颤抖着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一下她的脸,她惹人怜爱的脸。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可以这样狠心而绝情的让这张脸挂满了晶莹的眼泪,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心会比她更难受。最后一刻,他放弃了,伸出的手温柔而谨慎的落在她的肩上:“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会回来。”

他向着这条街道上唯一亮着的灯光跑去,那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那灯光似乎很近,跑起来却如此的远。冷风呼呼的从他耳边刮过去,他感觉到嗓子里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血腥味,然后,他的眼睛湿了,微微的闪着一层光。

踏进便利店第一步,他很快的眨了眨眼睛,于是,把泪水收回来了。

她静静的缩在那里等他,裹着他又厚又大的大衣。衣服上是她熟悉而陌生的气息,这个叫“冀”的男人,陪她走过了这么漫长的时间,她对他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她突然发现,自己向他倾诉过这么多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听过他的故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放弃外企公司的高薪聘请,也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谋生,不知道他现在的工作是否顺心,也不知道他是否交过女友。这个叫“冀”的男人,虽然他们从大学起就是好友,却似乎总是沉默的,温柔的,陪她诉说,陪她寂寞,把手轻而谨慎的放在她的肩上,带来温暖的安慰和帮助,却从来没有要求。

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情,他对她,是否,只是永恒的友谊?而自己,是否,忽略了,错过了最好的?

错过了,是不可以再弥补的!我轻轻的念叨着,这个女孩子还不懂得这个道理。在他揣着手跑到她跟前的那一刹那,我抛出了“友缘绳”,蓝色的绳子结结实实的绑住了他们的腿。我知道,这个魔咒要再一次的发挥作用。

好朋友的魔咒,只能是好朋友!

他扶她起来,兴高采烈的说:“猜猜我买了什么?”

她摇头,深深地看他,刚才涌上的感情突然消失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忧伤的眼,坚韧的唇,不似他的坏笑的表情,不似他倾斜的目光。他不是他,不是乔木,他只是她的好朋友,不是那个她又爱又恨的人。

“看!”他猛的摊开手,手心里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银色包装纸的糖果。

“童话糖!”她高兴的惊呼起来,他竟然知道她很早以前就爱吃的零食,这甜甜脆脆的糖果,它伴她度过了大学四年的时光呢。

他很高兴看到她开开心心的吃下那些糖,但还是小心的解释着:“其实我也很喜欢这种糖,所以照我的口味买了一些。”

我继续向主人报告他的行踪,他的举动,每一次,主人的脸上都有变幻不定的神色。有时候,当我刚刚走出木屋,还会听到她轻弱的叹气。

我知道这一切,我只是在等待时机。

他们又和好。

去参加同学会,带了乔木一起去,大学的同学看了都羡慕的说她找了个帅哥。也有打趣的,假装奇怪的问她为什么和冀在一起这么久,竟然没有发展为恋人。她大大咧咧的挽过冀的手,笑着说:“是他不要我啊!”

他的心里一动。

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笑开了,“许冀,你的眼光这么高啊,这么个大美女都不要。现在好了,让别人抢走了。”

他不自然地笑笑,说:“你再问问她,到底是谁不要谁。”

她扑哧一声笑了,摆手解释道:“不是不是拉,我们只是好朋友,没有感觉的,呵呵,要做一辈子好朋友,友谊万岁哦!”

她冲他展开灿烂的笑容,她的手紧紧地拉着乔木的手,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破碎了,再也粘不上了……一辈子?友谊万岁?他也微笑,可是却疼痛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再一次走进这间林间小屋的时候,主人半蹲在地上,紧紧地捂住心口,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她黑色的巫衣散落在一旁,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主人,你怎么了?”我冷静地走上前。

“七年……”她强撑着说道,“终于快到了,七年了啊!”

她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我知道,她耗尽了自己。

我别过脸,冷冷地说:“主人,你的心愿已经达成,他们永远只会是好朋友了。任何魔咒一过七年,就会永久的发挥效用,他爱上的任何女人,都只会把他当作好朋友,他为了他的忽略付出了代价,主人,你的心愿达成了。”

主人无比惊奇的问:“你,你为什么知道这一切?”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里一片空洞,我知道她的巫术正在慢慢地消失,我不必再害怕她了。

“他们为什么可以轻易的走掉?你原来的精灵们为什么可以一个个离开你的控制?主人,你的谎言太不高明了,我虽然只是一个卑下的精灵,却也看过《魔法全书》,好朋友的魔咒是对负心之人的惩罚,但是只有无情无欲的巫师才能将它发挥到极致,而且可以全身而退。而你,主人,你忘不掉他,你带着深刻的感情来施咒,巫术会越来越弱,到最后完全消失。你的精灵们离开你,不是因为你还他们自由,而是因为你再也无法控制住他们了!”

“你说的对,一切都还没有到结束,也没有错,我是无法控制,你也可以走了。”

我并不想这么快就走掉,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我问她:“你还爱着他吗?”

“爱……”她很艰难的吐出这个字。然后呼了一口气,又慢慢地说:“我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我一直爱着他,默默地,忧伤地,爱了很多年,陪他快乐,陪他痛苦,陪他唱歌,陪他喝酒......他一再地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呵,这个词真是残忍!我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懂得,所以我陪在他的身边,等了这么多年,却等来了他爱上另一个女孩的现实。”

“所以你就进入黑木森林当了巫师?”

“黑木森林是一座爱的废墟,这里全都是对爱情伤心绝望的巫师,谁爱的越深,伤得越痛,对巫术的悟性就越高。就像你看到的,短短几年,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强大的女巫了。”

“但是,没有巫师可以幸免吗?”

“是!没有人可以躲过惩罚,我们惩罚了爱的人,也惩罚了自己。爱一个人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我们都过于执着。”

说完这一句,她止不住地咳嗽,似乎已经完全耗去了所有的力气。

我朝门外招手,冀慢慢地走过来。这是一个梦境,我给他们的。

一个梦。

他从这个奇怪的梦境中醒来,满头大汗。

他突然梦到了从前那个女孩,那个一直在他身边,对他不离不弃的女孩,他当她是好友,一辈子的好友,把她的付出当作是理所当然。但是刚上大学的那个暑假,她就突然消失掉了,再也没有出现。

在梦里,冀对她说懂得了,他真的懂得了,一个女孩子那么多年的坚持不懈的付出与感情。

因为懂得,所以原谅。

他多么希望他爱的那个女孩,也能够懂得。

主人也许不会知道,我花了全部的灵力,在七年期限的最后一刻,解除了那个魔咒。

好朋友的魔咒,只能是好朋友!

他和她若真是有缘有份,有情有义,就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吧!

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快乐。

我只是一个卑下的精灵,不懂那么多纠缠曲折,百转千回。原本,我只是希望我能够获得完全的自由,而现在,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快乐。

希望我爱上的人,他能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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