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一代人有一代人成长的营养液吧,虽然在旁人看来,这营养液可能毫无价值甚至有害身心,但是它却是潜移默化地塑造出了一种群体性格的精神的定影水。作为整个发育期和青春期都浸泡在经济转轨、文化骚动、政治变革的70年代后——80年代初的我们这代人来说,那个时代嘹亮在整个知识界的“思想启蒙”运动似乎还太过高远,如果说尼采说弗洛伊德可能他们影响的是我们的父兄那一代;诗人空前绝后地备受追捧,北岛、顾城是无数朦胧少女们渴慕的名字;邓丽君已经轻盈谢幕了,我们那个时代愤怒的罗大佑正当其时,而崔健挽着裤脚走上前台,即将开始他“新长征路上的摇滚”。这真是一个叛逆狂欢的时代,现在回想起来还透着难得的天真和壮烈……

那个白衣飘飘的武侠时代  第1张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武侠小说就是在这样的文化大潮下涌进我们书包里的“泥沙”和所谓的“浊流”,它那“邪派高手”的气息从一开始就令警觉的教导主任们视为异端,在查抄收缴的斗争当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地默默流传着。

以地下读物辗转流通的武侠小说自然有一种偷食禁果般的阅读快感,特别是把它们包上课本的书皮,在语文课或政治课上公然翻阅的时候,更可达到浑然忘我的境界。金庸小说自然是大家必读的书目,那个时候还不知道金大侠有“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书名联句,因此也看了不少“全庸”什么的伪作,古龙的小说因为篇幅比较短,各册内容独立成篇,所以更适合在课堂上速读轮换。梁羽生的作品好像不太热门,但毕竟是名家大作,至于陈青云、独孤红、卧龙生等等不成体系的散客闲篇,无书可读的时候照样是抢手得紧。没有人知道这些书的真正主人是谁,它们总是神秘地出现在某个班级的教室里,在表情严肃的男生之间手手相传地周转上一段时期,又陆续的消失不见。极少能够有人幸运地按照顺序看完这些篇幅浩瀚的煌煌巨著,通常是拿到哪本就赶紧回家速读,藏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通宵奋战,第二天再回来换另一本。在那个时代里,不知有多少痴心少年因为夜读武侠熬成了近视眼——至于某位大侠昨天已经惨死今天又重返人间之类的情节错乱,还是留待全书统统看完之后再慢慢整理消化吧。

如果说崔健的摇滚歌曲影响了我们情感表达的方式,王朔的“痞子文学”启发了我们玩世不恭的话语风格,琼瑶阿姨让80年代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们掌握了恋爱的诀窍,那么武侠小说对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影响似乎更为复杂和深远。从最粗浅的层面说起,武侠小说对中国姓氏文化的弘扬光大可谓是功不可没。像什么“令狐”、“独孤”、“轩辕”、或者“慕容”这些很偏门的复姓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层出不穷,似乎不姓这样的复姓,或者是奇怪的比较生僻的姓,就练不成绝世的武功。我们那个时候曾多么希望有一个气势非凡的复姓啊!哪怕是“南宫”或者“司马”也未尝不可。

在那个年代里,对于我们这些少不更事的少年人来说,武侠小说的魅力不单是因为它营造了一片刀光剑影、虎踞龙盘的江湖世界,出没着众多身怀绝技的武侠高手,更在于它提供了一个迥然不同于学校教育的思维方式和价值体系。这一点曾经是最为我们的师道尊严们所诟病,认为它败坏了学童的品性,罪莫大焉,但是今天看来,却正是我们这一代人颇可自豪的精神财产。

在武侠的世界当中,有几个基本的立场是一定要坚守的:江湖道义、朋友情义、个人信义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个“义”字!

而武侠小说就像是一条地下的通路,将我们仰慕的英雄壮士标举为气势如虹的道德偶像,大侠郭靖的那句名人名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固然不在话下,而禀性孤傲的杨过可以为师生恋冲破“礼教大防”,真是叫人唏嘘不已;被指为“契丹种”的乔峰在聚贤庄里和他昔日的兄弟旧友们饮酒绝交,豪情磊落可堪激赏,而平素很沉稳很肉头的张无忌在“明教”弟子在行将被名门正派屠戮之际,不惜自毁名誉,挺身而出也令人血脉偾张。即便是《鹿鼎记》里面油滑狡诈的韦小宝,在大是大非面前也懂得不做卖友求荣的丑事。对于其后经历过不少风波的我们来说,这一念之间的操守坚持更显得尤其重要。

在那个时代,中国文化自古有之的侠义精神似乎很少出现在我们的课本当中,而被斥为“洪水猛兽”的武侠小说倒坚定地贯彻着舍生取义的道德准则。任侠的因子在血脉里暗地流淌,原以为不可冒犯的权威教条、黑白标准都可能很苍白很丑陋,一触就会崩溃。这大约就是无数年轻的读者被武侠小说打动的原因所在吧!

读武侠的另一重境界是放浪心神于书中的江南漠北,不会再困在斗室书桌的疆界。我们的少年时光大都家境清贫,极少有钱可以外出游走,因此武侠小说里的江湖便幻化成心驰神往的魂游之地。无论是《书剑恩仇录》里的青青草原,还是《七剑下天山》中的莽莽雪山,抑或是《射雕英雄传》里的江南小镇、华山之巅,都仿佛随着萍踪侠影,历历如在眼前。

作为一种对“游侠”气质的思慕,浪迹天涯的梦想始终在我们成长的过程里无法挥去。背起行囊、远行天下是这代人心灵长成之后的第一个冲动:没有目的地,没有行程与路线,没有结伴的“驴友”和《Lonely Planet》一类的行路指南,我们在无比荒凉而壮美的祖国疆土上恣意的漫游,试图寻找独孤求败的剑冢或小龙女住过的“活死人墓”;我们操着断了弦的吉他与交河古城的守城人高歌痛饮,把新疆视作汉秦的西域,我们百无聊赖地坐在藏区的小镇上,等待随便一辆什么车把我们拉到随便一个什么地方。在中国,古典意义上的旅行在20世纪最后的十年里迅速地死去了,而我们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端。

这一代人是90年代最后一批理想主义者,是曾在中国的土地上执着地寻找过游侠儿的唐·吉诃德,是尚未成型便已转型的嬉皮士,是如今大多数事业无成但是又不肯把江湖道义彻底抛却的小知识分子。武侠小说曾经占据过他们内心最悸动的时刻。在暗夜昏灯下打开折角的书页,读一行“胡汉恩仇,须倾英雄泪,虽千万人吾往矣”。他们都曾饮过烈酒,醉过沙丘,幻意里在江湖上逍遥驰骋,快意恩仇”,他们也都在清晨的旭日里望着满目的高楼大厦,知晓时代的列车正高速驶向经济打造的黄金站台,再不赶上,就可能断送通往未来的旅程。但是就在西服革履地走出家门的一瞬间,一阵激昂的古琴声忽然自耳边响起 “笑傲江湖曲!”你微微一笑,心想:“隔壁的令狐冲和任盈盈小两口终于把这首曲子练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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