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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12月,号称南国花都的羊城—广州虽然还是草木葱茏,人们却觉察到一股政治寒流已从上海和武汉两地袭来。
蒋介石背弃孙中山先生制定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公然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随后,一贯以“左派”自居的汪精卫在武汉悍然掀起七一五反共逆流,蒋、汪两人血剑挥舞,国民革命的中坚力量—中国共产党遭受严重挫折,大批共产党人被捕被杀,一些意志不坚定的人背叛了革命的立场,全国处于白色恐怖之中!革命处于危急艰难之中!
在这关键时刻,瞿秋白主持的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在上海召开扩大会议,讨论广东形势,要求中共广东省委利用粤桂战争的时机,发动起义,夺取政权,建立苏维埃政府,并委任临时政治局候补委员、广东省委书记张太雷为暴动总指挥。
中国共产党的早期领导人瞿秋白、张太雷、恽代英都是江苏常州共产党员,故被称为“常州三杰”。画作者吴晓洵
江雾弥漫,雪涛飞卷,一艘满载旅客的海轮自上海驶进广州黄埔港码头,船头伫立着一位头戴白色软帽、手提皮箱的年轻人,他就是一副南洋侨商打扮的张太雷。
海轮渐渐靠岸,张太雷透过薄雾举目眺望这座自己十分熟悉的城市。他清楚地记得第一次到广州是1922年,他陪同共产国际代表马林去桂林会见孙中山,归途中曾在广州短期停留,参加了声援海员大罢工的集会,并发表过慷慨激昂的演说。
最近一次来广州是1925年春,作为苏联政治顾问鲍罗廷的助手和翻译的他,为推进国共合作费尽了心力。眼下,他又一次来到广州,将在这座花开四季而又灾难深重的城市里掀起一场震惊中外的革命大风暴!
张太雷到达广州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与周文雍、黄平组成革命军事委员会,随后根据中央的指示,趁粤桂军阀交战,张发奎(驻守广州的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总司令)的大部分军队被抽往广西作战之际,迅速确定中共地下党控制的国民革命军第四军教导团等革命武装为暴动的核心力量,并指定周文雍为工人赤卫队总指挥,将广大工人组织起来,按行业编成六个联队,配合作战。
此期间,滞留在香港的广东省委委员恽代英、聂荣臻、陈郁等同志和共产国际代表诺伊曼接到暴动通知后,也先后来广州参加暴动的筹划工作。
正当暴动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之际,突然发生意外,储藏在大安米店的一批供工人赤卫队使用的手榴弹被国民党警察查获,我方意图一下暴露在敌人面前,情况万分紧急,为先发制人,张太雷立即与负责军事的徐光英商量,当机立断,将原定暴动日期12月12日提前到11日凌晨。
正如张太雷所料,大安米店出事后,敌人立即意识到共产党暴动之举已迫在眉睫,张发奎在广州市郊东山别墅与省政府主席陈公博、公安局局长朱晖日,以及第四军军长黄琪翔等人紧急会商,决定首先对军官教导团开刀。
老奸巨猾的张发奎早已风闻教导团内部“赤化”现象严重,屡次要将这个心腹之患铲除,但碍于这支教导团是黄琪翔的嫡系部队,迟迟不便下手。
如今暴动情势逼人,张发奎深知对付以大刀长矛作武器的工人赤卫队并不难,可怕的是教导团拥有精良的武器装备,士兵亦有较高的军事素质,闹起事来,局面就难以收拾,于是,他顾不得黄琪翔的反对,断然打电话给军官教导团代理团长朱勉芳,下达镇压的命令:
乘教导团士兵早上出操之际,实施强行缴械,再将全团官兵就地遣散,以消除兵变的隐患。
大战一触即发,敌我双方都已箭在弦上。然而我方毕竟先走一步,抢在了敌人的前头。
1927年12月11日凌晨时分,广州市还沉浸在酣梦之中。一辆黑色轿车穿越市区直往军官教导团驻地四标营驶去。车内,坐着张太雷、恽代英和刚从香港赶来的叶挺。
张太雷身穿一套草黄色俄式军装,腰间插着乌黑油亮的手枪,英姿勃勃,一改平时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
恽代英和叶挺相视一笑,说:“太雷,你好气派!就像来自苏联顿河的哥萨克。”
张太雷精神抖擞地回答说:“迎接盛大的节日嘛,就是要气派!”他看了一下怀表,一个劲儿地催促司机:“快,快,一定要在三点半之前赶到教导团!”
三点半!这是暴动开始的时间,教导团参加暴动的士兵都在等待这一时刻的到来。第一营营长李云鹏(中共地下党员,暴动后改任教导团团长)和第二营营长叶镛(中共地下党员,暴动后改任第一营营长)更是在10日晩上就枕戈以待,急切地等候张太雷来教导团发布暴动命令。在此同时,张发奎的心腹—教导团代理团长朱勉芳亦是彻夜未眠,盘算翌日出早操时动手的每一个细节……
突然,教导团营地大门外响起“笛笛”的汽车喇叭声,朱勉芳推开窗户,瞥见一辆黑色轿车冲了进来,赶忙奔出宿舍查问。汽车喇叭声犹如战斗的号角,营区内的士兵在李云鹏和叶镛带领下像潮水般地涌了出来,朱勉芳一见情况不妙,转身向操场逃跑,叶镛拔出匕首赶上去一刀,这个张发奎的亲信顿时见了阎王。
张太雷和叶挺等人从黑色轿车内跨了出来,大家一齐欢呼起来:“太雷!太雷!请太雷同志给我们讲话!”
张太雷在欢呼声中走上操场的检阅台,简短而有力地讲述了革命形式和任务,最后挥着拳头说:“同志们,蒋介石、汪精卫已经抛弃孙中山的三大政策,中国革命已不能由国民党来领导,全国四万万同胞的命运和希望已经落在我们共产党人的肩上,我们要将这副重担担当起来,坚决地担当起来!”话音刚落,士兵们一齐吼了起来:“打倒国民党军阀政府!工农革命万岁!”
张太雷向站在身边的叶挺招了招手说:“同志们,现在就请我们的红军总司令叶挺同志给大家讲话!”
在热烈的掌声中,叶挺整了整身上的西装,潇洒地走上讲台,说:“同志们,我没有更多话说了,我要求你们立即将国民党帽徽摘下来!将准备好的红带子系起来!把军械库的武器抢出来!”“哗”地一声,群情激昂,士兵们呐喊着向军械库奔去。
三点半!伟大而又神圣的时刻即将来到了,教导团的操场上鸦雀无声,士兵林立。一双双眼睛燃烧着灼灼的火焰!上镗的刺刀在夜幕中闪闪发光!
张太雷望了一下握在手中的怀表,迅即向叶挺点头,叶挺双拳一挥,犹如一声虎吼:“开炮!”咚!咚!咚!三发炮弹呼啸而出,紧接着,士兵们向夜空发出砰砰砰一阵排枪,暴动队伍像山呼海啸般地冲出大门。
枪炮声震动了广州市各个角落,执戈待命的工人赤卫队以及警卫团、黄埔军校特务营的部分士兵,根据事先的部署分别从埋伏地点和军营中冲出来,迅疾地朝预定的攻击目标冲去。
震耳的枪炮声也惊醒了住在东山别墅的张发奎、陈公博与黄琪翔等人,这些镇压工农群众的反动头领们一时措手不及,仓皇如丧家之犬,逃命去了。
广州市内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市民们纷纷跑出屋来向系着红布带的士兵和赤卫队员呼喊口号:“红带友,辛苦了!红带友,打得好!”
在革命武装和赤卫队猛烈攻击下,盘踞在市内的敌人纷纷缴械投降,但是在最顽固的反动堡垒广东省公安局内,敌人凭借强大的火力仍然在负隅顽抗。张太雷和共产国际代表诺伊曼亲临前线视察战况,敌人的火力很猛,掩蔽在公安局大门内的一挺挺机枪吐射出的火舌夺去了不少暴动战士的生命。
张太雷审时度势,命令叶镛:“敌人的火力太猛,攻击必须暂时停止。”此时,性格暴躁固执的诺伊曼却不满地吼叫起来:“攻击不能停止,摧毁敌人最有效的办法应是进攻!进攻!不停顿地进攻!”
张太雷委婉而又十分坚决地顶住诺伊曼的瞎指挥,指着掩蔽在公安局门穹下的敌人机枪,说:“眼下,只有想办法将敌人火力压住,我们的部队才能冲上前去。”随即召集叶镛和工人赤卫队总指挥周文雍,研究攻破敌人堡垒的妙计……
稍后,公安局门前倒着驶来了数辆运输汽车,汽车的车尾上堆积着层层米包,组成掩体,教导团士兵和赤卫队员掩伏在后边,一面猛烈射击,一面扔出一颗又一颗手榴弹。轰!轰!在手榴弹不断爆炸声中,敌人的机枪一挺又一挺地成了哑巴。
运输汽车轰然将大门撞开,后续部队如潮涌一般冲了进去,公安局内到处响起“缴枪不杀”的呼喊声,躲在小楼上指挥顽抗的公安局局长朱晖日见大势已去,慌慌张张带上几个卫兵跑出后门,乘一辆铁甲车逃走了。
一抹朝霞从东方升起,原国民党公安局大门上已挂起张太雷亲手书写的横幅“广州苏维埃政府”,七个笔力遒劲的大字在朝霞衬映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芒。
人如潮,声如雷,广州苏维埃政府门内门外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押送俘虏的教导团士兵,有领取枪支的赤卫队员,还有你推我挤争着看热闹的各界群众……
这时,一面缀着铁锤镰刀的红旗在院子内冉冉升起。旗杆下的铜管乐队吹奏起庄严的《国际歌》。中国第一个城市苏维埃政府诞生了!广州革命的巨雷震惊了全中国!震惊了全世界!
敌人惊慌了。远在上海的汪精卫为了扑灭广州的革命烈火,一面饬令张发奎调回正与桂系军阀作战的部队反扑广州,一面摇尾乞怜,求助于英、日帝国主义,要其调遣停泊在珠江的兵舰协助张发奎部队登陆作战。
年轻的苏维埃政府自成立第一天起便面临岌岌可危的局势。
11日中午,张发奎以第五军李福林部队为主力,在英、日帝国主义兵舰炮火掩护下,从长堤登陆,向广州城区进攻。坚守在观音山的苏维埃士兵和赤卫队与进犯的敌人展开了激烈战斗,担任工人赤卫队第六联队队长的徐向前身先士卒,与敌人进行惨烈的肉搏,虽然最终打退了敌人的疯狂进攻,但我方伤亡重大。
11日深夜,苏维埃政府在张太雷主持下召开了紧急会议。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会议。
共产国际代表诺伊曼与红军总司令叶挺发生了尖锐冲突,叶挺根据敌我力量对比和南昌起义失败的经验教训,主张迅速撤出广州去海陆丰建立农村根据地。而骄横自傲的诺伊曼则主张坚守广州,等待国际的声援,并当众指责叶挺是“动摇分子”,是“想去农村当土匪”。两种意见摆在张太雷面前,何去何从,实在是个艰难的抉择。
张太雷内心是赞成叶挺意见的,建立农村根据地也是他的一贯主张,他深知中国革命只有工农联起手来才有前途,然而,按照党中央指示,广州暴动的目的是要对国民党白色恐怖进行反击,是一项振奋党心、民心之举,如果仓促撤退,对于全党的革命士气将会造成重大打击。于是他作出三项决定:
继续肃清市内残余的敌人;以教导团和工人赤卫队为基础,迅速扩建工农红军;将战线逐步向郊外推移。
应该说,这三项决定实质上已融入了叶挺的正确意见,特别是第三项,张太雷已表露要将暴动队伍撤往农村的决心。
然而这一决心还是下得晩了。张发奎的部队已变本加厉地向广州扑来,其中除了李福林的第五军,还有从广西调回来救援的李汉魂等部的几个师。其人数之众,火力之猛,使参加暴动的士兵和赤卫队员不得不后退。
原来指望海陆丰的农军能赶来支援,不料农军沿途遭受国民党地方武装的层层截击,不得不撤了回去,苏维埃政府陷入极度困境之中!
12月12日下午,在隆隆的枪炮声中,各界群众在西瓜园召开庆祝广州苏维埃政府成立大会,张太雷在会上发表演说,他还是穿着那套黄色的俄式军装,还是那么英姿勃勃,虽然因局势逆转,他心中充满着焦灼,但他的演说在枪炮声中仍显得坚定有力。
他讲了工农武装斗争的必要性、保卫苏维埃政权的迫切性,那一句句铿锵的话语赢得到会群众雷鸣般的掌声,会场上不断地响起革命口号:“誓死保卫苏维埃政府!”“坚决打倒国民党军阀!”
也许是出于对工农群众革命热情的爱护,也许为不使群众的情绪在紧急关头出现混乱,张太雷并没有在大会上宣布“战线向郊外推移”的决定,他还需要一定时间进行“战线推移”的周密部署。
然而战局的发展瞬息万变,大会尚未开完,红军参谋长徐光英匆匆跑来报告一个十万火急的消息:在长堤登陆的一股敌人已经向苏维埃政府驻地扑来了,
张太雷听了一震,他深知苏维埃政府是暴动指挥部的心脏,心脏若有闪失,整个暴动队伍就会有溃散的危险,他立即偕同共产国际代表诺伊曼乘上敞篷汽车离开会场,向苏维埃政府所在地急急驶去。
当张太雷乘坐敞篷汽车驶过大北直街时,工贼们一眼认出坐在车内的张太雷,随着砰砰枪响,罪恶的子弹如飞蝗般向敞篷汽车射来,驾车的司机首当其冲,被子弹击中头部,当场牺牲。诺伊曼刚拔枪站起,张太雷迅速将他按倒,自己却拔枪跳下车,依托车身向工贼们频频还击。
砰砰!砰砰!爆豆般的枪声连续不断,周文雍带着工人赤卫队闻声赶来,可就在这时,敌人的一颗子弹击中了张太雷的胸膛。
殷红的鲜血从张太雷胸口汩汩流淌,诺伊曼跳下车连声呼叫着张太雷的名字,可张太雷已无力答话,只见他微微颤着嘴唇,艰难地吐出五个字来:“可—恶—的—魔—鬼—”随即合上了双眼。
周文雍指挥工人赤卫队歼灭了万恶的工贼后,迅速跑回来扶起张太雷的遗体,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掉落下来。
他从张太雷胸袋内取出一只震碎了表面的怀表,时针停在四时十分。悲愤难忍的赤卫队员朝着天空砰砰放了一阵排枪,为一个伟大的灵魂送行。
张太雷的过早牺牲使暴动失去了指挥核心。随着大批敌人从四面八方涌进城内,暴动队伍开始溃散。这时,站在财政厅楼上观察战况的叶挺听到张太雷不幸牺牲的消息,犹如万箭穿心,悲痛万分。他含着眼泪对聂荣臻说:“撤退的决心下晩了,要不,绝不会造成如此被动的局面。”
聂荣臻沉痛地说:“叶挺同志,当务之急要尽快将被打散的队伍重新集结起来,迅速往郊外转移,”叶挺擦去泪水,立即吩咐站在身后的徐光英去通知各部队,
暴动队伍按叶挺的命令陆续往郊外撤去,张发奎带着部队又耀武扬威地回到广州。他进城后发布的第一号令便是让士兵们大开杀戒。广州城顿时成了血腥味冲天的杀人场:一批批来不及撤退的教导团士兵和赤卫队员被绳索串绑着推向红花岗刑场,一群群无辜的工人群众被刀砍剑削,陈尸街头……历史记载,在广州暴动中殉难军民达5700人之多。
轰轰烈烈的广州暴动最终失败了,然而所点燃的革命火种并没有熄灭,撤出广州的工农红军分别向东江、北江转移。一部分到达海陆丰,为创建东江革命根据地作出了重要贡献;一部分突破敌人的重重封锁,在韶关附近与朱德、陈毅率领的部队汇合,一起上了井冈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