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天南地北庄河人》

庄河老乡:要说吃的喝的,还是我们家那块儿的好  第1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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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的滋味

-文/周立民-

小引

香港的董桥先生有本书名叫《从前》,序言中说,烟柳拂岸,暮云牵情,他是在斑驳的记忆和苍茫的留恋中,追念一抹旧时月色。一望便知,这是雅人。吾辈俗人忆“从前”,忘了云忘了月,忘不了吃的喝的。最没出息的是,这吃的喝的又特别具有狭隘的地方性,什么都认为:“还是我们家那块儿(地方)的好。”这就没治了,年龄增长,阅历泛包浆,偏偏在这上面,理智逆生长,迷失得越来越远,非得从购物网上找来找去,千里之外快递“小时候”的滋味。东西来吃,现实惊喜异常;吃完之后,难免失望连连,总觉得一切都不是从前的滋味。唉,从前都找不回来,还想找回它的滋味?!那是加载在时光上的记忆,时光抓不住,仅仅抓了几样吃食能品出个什么滋味?想到这些,只有叹气。以前叹气的时候,随手写过一些相关文字,索性把它们抄出来,修改一遍,也算望梅止渴吧。

01

水萝卜

东北大地,严冬腊月,寸草不生。可是,春天咣当从天而降,那可大不一样了,千树万木,舒展筋骨,抻抻懒腰。前个月还老气横秋,突然返老还童,神采奕奕,生机勃勃,把攒了一个冬天的劲儿都使出来了。不过,老天自有安排,怕它们争宠吃醋,总是给大地上的作物安排个先来后到,大约这就叫生长有序吧。大地还露着原本的肤色,黄瓜芸豆还是幼苗时,水萝卜却急不可耐地上桌了。时间非常短,十天半个月吧,农人们不会让春天的土地空闲,它拔了,接下来还要种其他菜。

水萝卜不是什么稀罕物儿,人们不会用隆重的仪式迎接它,最多饭桌上多了一盘糖拌水萝卜,甚至连这样的工夫都不舍花费,洗一洗,萝卜缨儿都带着,就堆在桌子上,要吃,直接蘸黄豆酱。看来,它连一道主菜都算不上,是替盛大的夏天各种隆重出场的园蔬报信的小卒。

叶子翠绿,带着水珠;身着大红袍,剥开皮,又是晶莹的白。不用齐白石画,这就是天然的小品。大地刚刚苏醒,其他颜色还没有准备好,抢不上风头,水萝卜独占鳌头,它是我记忆里的鲜明色彩。吃水萝卜时,家里的后门也打开了,后园的花花草草开始冒头,沉闷的冬天,还有倒春寒,终于被赶走了。——在北方,入冬后,家里的后门会用土坯封上,挡住严寒的北风,对于孩子来讲,一个更大天地也被挡在门外了,后园,就是游乐场啊。春风吹起,一扇门打开,前院后园连成一体,心儿像次第开放的花,随便乱窜。那些花花草草,更是兴高采烈、摇头晃脑。

小孩子把什么都能当作玩具,水萝卜皮薄,吃水萝卜时,剥皮也能比赛,竞胜负。用指甲在萝卜皮上划开一道线,小心翼翼地剥,谁能完整地剥下这张皮,就是洋洋得意的胜利者。水萝卜,其实并不好吃,水分多,清脆可口,却也没有什么味道。我喜欢吃糖拌水萝卜,现在想来,与其说为了吃它,还不如说是为了吃糖吧。

先前,我见到的水萝卜都是细长的,后来,有了新品种,又见到球状的胖墩墩的水萝卜。不久前,我才知道,它的学名居然叫玄参,居然跟人参沾亲带故?不得了。书上说,它有药用价值,能够滋阴降火,消肿解毒。难怪乡亲们以前很少生病、更不知道吃药,这平常的吃物都是中药嘛,那还不是百病皆除?这都是冬去春来、太阳东升西落的日常生活,哪用得着现在什么国医扯着嗓子在电视上卖滋补品。

02

红蒜

地里的作物较早成熟的(我们老家话叫“下来”,仿佛好久不见的亲友来探亲),还有红蒜,它也是在春末夏初“下来”的。葱绿的叶子,红红的葱头,齐刷刷地摆在院墙上,雨季来临前,叶子会晒干,辫起来,挂在粮仓下或其他地方,要吃,就去扯几头。

红蒜

我们庄河人把皮白的大蒜叫白蒜,它的瓣数多,而红蒜多为独头,偶尔有两三瓣。它们是有分别的,《庄河县志》(1934年版,万卷出版公司2012年10月版)卷九物产志中,“蒜”一条是这样说的:“有紫皮、白皮二种,春种秋收,苗叶俱可食,独头者可入药。又小蒜,生田野间,俗呼小根菜,即薤,本名火葱。”(第275页)这个小葱、火葱,才是我说的红蒜。它的苗儿与南方菜市场现在卖的小葱差不多,然而,小葱只有须根,而红蒜则有蒜头。在吃法上,也是红白(蒜)有别。白蒜基本上是捣成蒜泥做蘸料,或者整瓣、切片做调料。红蒜,庄河人炒菜用它来爆锅,不用葱,而用它。我的耳边经常回荡起庄河话的“不是味儿”,这语调有些矫情,有些挑剔,也很顽固。什么叫“不是味儿”,就是该用红蒜的地方,你用了葱,你认为差不多,他觉得差大了,不是庄河人的味儿了。

我没有见过哪个地方的人像庄河人那样钟情红蒜,在很多时候,红蒜是用来生吃的。吃包子(本地人叫菜饼子),特别是咸猪肉、芸豆馅的包子,一定要就着红蒜吃。为什么这样?——哪有什么理由、逻辑、科学道理,自小养成的口味和女人一样不讲理。拿一块玉米面饼子,几头红蒜,坐在大树下,干巴巴的饼子好像变得更香了。剥开红蒜时,那辛辣会让你睁不开眼睛,甚至流泪,红蒜的辣也让你撇着嘴嘶嘶地嗖气,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还大义凛然地吃着,这种英雄相也是很可感佩的。味道,对了,上海人最烦葱、蒜这种味道了,老家人不屑地说:那是因为他们生活空间狭小,味道散不出去,我们这里天高地阔的,哪有味道?!

在上海,前两年,有一次,我居然在菜市场上发现有卖红蒜,落花时节又逢君,故人重逢,手舞足蹈啊,立即买回一大堆。吃包子,独我一个人在大嚼红蒜,家里另外两位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那一瞬间,就知道,红蒜比安检仪都灵,一下子就查出谁不是庄河人了。

03

黄瓜

小时候玩过一种草,样子和名字都不记得了,不是我记性不好,是疏离太久,三四十年未见了,只记得绿绿的,像小菠菜,摘几片叶子,放在手心,念叨着:拍一拍,黄瓜味儿……手掌心便充满一种淡淡的黄瓜味,这说明,我们都很喜欢黄瓜的味道。不过,认真想一想,黄瓜是什么味道,它有味道吗?我好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市场上买根黄瓜,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味道。我们小时候,家里种的黄瓜,总有一点味道的吧。是“胡味儿”吗?传说黄瓜是张骞出使西域时带回来的,本称“胡瓜”,后来北方人避讳石勒(十六国后赵的建立者)而改称“黄瓜”,因为他是胡人出身。胡味儿是什么,我一下子也讲不清,只记得小时候很不愿意闻胡萝卜,那种味道有些特别。唉,世上总有些永远都讲不清楚的事情。

黄瓜

黄瓜要搭架的,黄花绿蔓,爬得很高,在房前屋后的园子里形成一道绿障,让人不能忽视它。它很泼实,产量极大,有时候,我见那么细细瘦瘦的枝蔓,碰一下都能折断,居然能结出一个又一个壮实的黄瓜,不得不佩服它内力强大。黄瓜的吃法,多种多样,黄瓜片炒肉、炒鸡蛋都行,然而,在北方,人们生吃的可能更多。文雅一点,切成黄瓜丝,拌凉菜。粗率一点,洗一洗,把表面的短刺抹掉,张嘴就吃,嘎巴嘎巴,清脆可口。北方人甚至把它当水果了,出门在外,坐在车上,或者爬山观景,找个地方坐下来,就见有人不声不响从包里摸出一根黄瓜,问问对面的你,吃吗。你如果点点头,就嘎巴掰两半,两个人什么都不说,大嚼起来了。

那些年,在暑假里,根本没有什么辅导班这回事,考试还得半年后,暑假作业做得三心二意,剩下的,仿佛就是大把大把的时间。上午,天凉一点,大人们浇浇菜,莳弄一下园蔬,接下来就是摇着蒲扇聊天。中午,匆匆吃过午饭,就是午睡,是漫长的下午时光……孩子们,平常这个时候都在上课,现在,没有老师的絮絮叨叨,简直像不知道该怎么支配金钱的暴发户。我偏偏又不喜欢睡午觉,在村子里都安静,连鸟儿和虫儿都不再吟唱的时候,只有侧卧在炕上。幸好有书、有文字来填满时光的虚空。那是我的漫游时刻,《小说选刊》《人民文学》《收获》,这些杂志,也不管是哪一年出版的,里面的作品读了一遍又一遍。《红楼梦》《静静的顿河》这种大部头也是暑假里常翻的书,我在作家们造就的虚拟世界里狂奔慢品。唯一能够打破它的,是奶奶。她睡觉后起来,到黄瓜架那边,摘几个又新又嫩的小黄瓜,洗好了,塞给我,轻轻地说一句:呐,吃吧。不等我回答,她又回到自己的屋子接着睡。我一边嚼着黄瓜,一边翻着书,接着看。那些书,因为另有复本,很多还放在老家,写到这里,我甚至想,如今翻开它,会不会有一种黄瓜味呢?在我,它永远清新,不会发霉。

上秋了,黄瓜的叶子稀疏,黄瓜架透亮了。新的黄瓜纽儿少了,有的黄瓜根下,多了一个又粗又大的“黄”瓜,这个老黄瓜是留种子用的。成熟后,剖开,把种子晒干,收好,明年生芽儿接着种,黄瓜由此也完成它一生一世的轮回。最近几年,不知改良什么品种,大约是产量大的黄瓜吧,又细又长的,却总让人觉得没有黄瓜味儿,这种黄瓜留不得种,留了来年也长不出来,乡人们种黄瓜只好开春儿时到种子站新买种子。那么,老黄瓜也就没有了,那么有一道菜就吃不到了——老黄瓜汤。

去皮的老黄瓜,切成片,放肉片、粉条等,烧汤,有一种天然的酸味儿,这也是很多人念叨的口味。爷爷爱喝汤,住在农村,却有好几年不曾喝过,常念叨。老黄瓜少见,还有一个原因:这些菜都不是某某大筵席里名贵东西,是过去的人吃惯了甚至吃厌了,“生活好了”之后,往事不堪回首,人们不再想认真去做了。倒是有一年,我回老家,和一群朋友东奔西跑,馋虫一动,大家吵着要喝老黄瓜汤。恰恰我们家那年地里还留着老黄瓜,中午吃饭,大家端着钵子,嗖嗖地都喝了不少。记得爷爷的脸上也有舒服的悦色,想不到,第二年,不等老黄瓜成了,爷爷就走了。

04

芸豆

那日,在小河口长城脚下吃农家菜。秋阳暖照,大碾盘做桌子,我们就在院子里狼吞虎咽。一盘咸猪肉炖芸豆正好放在我面前,近水楼台,我一口气吃了半盘子,那是真正的“童年的滋味”。

芸豆

以前,杀一回年猪,猪肉要供全家吃一年才行,办法就是拿个坛子腌起来。还要靠这一家的主妇“会过(日子)”,省着点儿匀着点儿吃,不然,哪里够?妈妈的手从坛子里掏咸肉时,不知要有多少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呢。后来,听说咸猪肉是不健康的食品,再加上,如今要吃新鲜的猪肉,到市场上随便买,没有人再去腌咸猪肉。那么好多菜,比如这炖芸豆,也就随之而亡。

有一点也十分关键,农村大锅做出的菜,蒸气足,烘炖透,味道大不一样。我太太做菜,熟了就出锅,完全不知道关了火再用锅盖捂一下,那个回味才是菜味的精华,大锅,这个“捂”功实非现在家里耳朵眼儿似的小锅可比。

小时候,谁都不会觉得这个菜有什么好吃。特别是农历六七月的连雨天,开锅就是炖芸豆,胃口都要吃伤了。与芸豆一起炖的,有土豆,不能大,小的土豆容易烂熟,好吃。锅边还贴着玉米面饼子,这东西,现在怀念起来,花钱去饭店吃,而那个时候,是日常吃食,我特别不爱吃,觉得剌嗓子,大人嘲笑我嗓子眼儿细。是吧,我爱吃馒头,可是蒸馒头,那是节日,它是细粮,细粮是有限的,不是日常吃的。我们这一代人,是在“有限”中成长的,什么东西,不是没有,是有限。让你见到,却不能放纵,口水只好咽回肚子里。这种“有限”的活法,听起来,像驯狗的办法。

芸豆的记忆,还有暗暗的天色中,或大雨的间歇,妈妈、奶奶坐在“外地”(厅堂和厨房),在摘芸豆两边的丝筋。我有时候会来凑热闹,不过,一会儿就没有耐心,扯下很大一块“皮肉”,家里人会心疼地拿回去重摘。其实,芸豆很多,也不值钱,可是,他们还是舍不得浪费,因为,节俭是习惯。不论什么时候,农人们都会珍惜一粒米,都会注意一饭一食来之不易,这个用不着背《三字经》《千字文》《论语》,只要奶奶把我扔的芸豆段儿捡回来,重新仔细地摘出两边的绿筋,我就受到了教育。

剥芸豆豆儿倒是有趣的事情。有白色的,紫色的,有的像花斑鹅卵石,摊在炕席上,像珍珠。在时光缓慢的日子里,这些芸豆豆儿,能让我玩半天,给它们排队,竖的,纵的,组成各种图形,三角的,长方的,圆形的。女儿嘲笑我连“乐高”是什么都不知道,连积木都没有玩过,我想了一想,这芸豆豆儿又是什么?倘若大人们肯奢侈一下,还可以拿缝衣服的线,把这些芸豆豆儿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是“珍珠”项链呢。这个豆子,烘干了,留做明年的芸豆种,农家们什么都首先考虑“可持续发展”,种子,是第一位的。再就是拿它跟大米放在一起熬,做豆饭。我不爱吃,两种东西掺在一起,总觉得舌头和牙齿无所适从。这么做,是因为,芸豆的产量太大了,三伏天,一摘就是一大筐,顿顿吃,还是吃不过来,芸豆皮放久了就老了,剥了皮喂猪,留了豆儿人吃。

芸豆是开花的,小蓝花;黄瓜也是,大黄花。可是,农村人好像谁都没有去欣赏它们的芳华,关心的都是它的食用功能。我也是,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少年后,有一年,忘了到哪里,见园子里有黄瓜、芸豆,在午后的阳光下,突然发现,它们的花别有魅力。那娇黄,有一种灿烂,不管万物如何的灿烂;那蓝或者紫色,有种神秘。那一刻,周围安静,时光倒流,仿佛场景置换,我又回到家乡,在我家过去那座青砖草房中,在大人们的身边跑来跑去,不嫌疲倦……

在我们那里,还有细细长长的菜豆,有味道特殊的梅豆。后来,我发现,中国之大,每个地域对于名物的叫法真是千奇百怪。我查《辞海》,“芸豆”,它说即“菜豆”,这个“菜”比“芸”难听多了不说,我们老家“菜豆”是另外一种东西,1934年版《庄河县志》上说:“如扁豆而荚长”,南方人叫豇豆者也。而“芸豆”,《庄河县志》上写作“云豆”,释为:“种来自云南,故名,俗呼为六月鲜。”云南来的种在东北的气候中也能种?而梅豆呢,我总觉得像是人的浓眉,弯弯的,应写作“眉豆”才对,书上写作“梅头”,不知何意。它更正式的称呼应当是“扁豆”,《庄河县志》上写道:“紫白花,俗称梅豆。殒霜时可摘以当蔬菜,入药曰扁豆。”一般来说,梅豆都是在园边种一点,不会种太多,人们吃的也不多,它有一种不同芸豆的怪味儿,小时候,我很不喜欢。近来,却觉得用梅豆,大酱,放点葱花一起蒸烂,拌好,很好吃。——看来,人的口味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芸豆,菜豆,梅豆,他们的叶子背后都有一层细小的芒刺,不扎人,却可以黏在衣服上。我们这些熊孩子哪能放过这个玩物呢?用剪子或长指甲剪各种形状,比如五角星,贴在自己的背心上,招摇过市。

05

韭菜•芹菜•香菜

有老杜“夜雨剪春韭”这样的句子免费宣传,韭菜名震华夏。这些年又有养生大师推波助澜,食春韭的百般好处,已经磨破耳朵。可是,韭菜,在我们家的园子里,只占了很小的一角,我能够打捞出来的记忆,不过一两条窄窄的韭菜叶。大约是家里人不擅长做这个吧?反正,没有正襟危坐吃韭菜的时候,好像都是包饺子、焖茄子里掺合一点。韭菜盒子,是东北人常吃,许广平好像写过萧红做这东西很拿手,我们家里吃得并不多。书上说,韭菜味咸性平,大约太“平”,不酸不辣的,我才记不住它什么。对了,韭菜开花,小鼻子小眼儿,倒也挺好看。

韭菜

芹菜,常吃。我喜欢它的颜色,翠绿的,透亮的那种绿。到夏天,初春清纯的绿都成熟为浓绿,放眼园中,绿得深沉也阴沉,芹菜却不是,套用一句时髦的话讲,它不忘初心,还是那么清纯。我喜欢摘芹菜,那个叶子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味道有点冲,闻起来倒很舒爽。有一年,下霜时,芹菜都割了,天很冷,我却发现被扔在地里的芹菜根,不是细细的,而是块茎,像萝卜。挖出来,洗净,白水煮熟,切一刀,还带着些须子,蘸新做的黄豆酱吃,美味也。超市里的芹菜,根都很小,像个小尾巴,我没见过专门卖芹菜根,大嚼菜根的那个初冬,一直回味不已。

芹菜

很多人不吃香菜,我大为不解。说它的味道特殊,我倒没有感觉出来。凉拌菜,如拌黄瓜拌凉皮等等,要是没有香菜调调味,简直是画龙缺睛。吃西北的汤面,羊汤、牛肉汤,没有香菜,味道完全找不到北。香菜很弱小,却长势旺盛,下霜前,地里的白菜什么的都收了,地角一小畦香菜,仍然把绿色坚持在那里,特别招眼。有时候,家里人会拿一捆稻草盖在上面,直到天再冷了,才把它们收下来,放到菜窖里,留着冬天做菜、吃火锅,切成末作为佐料。佐料不是主菜,可是缺了佐料,主菜就不是菜了,这不是绕口令,是口腹之律。

香菜

06

辣椒

听过一个西北人的故事,说他十来岁时,村里人喝酒,有人逗他喝。一杯下肚后,旁边又递一杯,直到把他喝得踉踉跄跄,回到家,见到父亲,一下子醒了过来,觉得闯了祸,一向严厉的父亲准会揍他一顿不可。父亲问他:你喝酒了?他虚弱地回答:喝……喝了。父亲把他拉过来,真的喝了?闻闻他嘴边,待确认后,意想不到的场面出现了。不但没有打他,父亲还喜形于色,跑到大街上,像发布宣言一样高喊:我儿子喝酒了,会喝酒了!在父亲的眼里,这代表儿子长大了。

尖椒

吃辣椒,在我们家乡,大约也是一个人长大的标志吧?如同这个西北人的喝酒。大人很少会给小孩子吃辣椒,并且常常提醒他避开。年岁稍长,孩子们自己开始尝试了,辣也是一种诱惑。我认为最过瘾的,还不是炒菜中的熟辣椒,而是生辣椒。不是那种肉肉的灯笼椒,而是羊角一样的尖椒。从地里,摘下来,有时连洗都不洗,用手擦一擦,咬上一口。那种辣,从腮帮子到嗓子眼,再往腹中窜,像火苗一样,刺激又舒爽。有时候,村人会带一个馒头、饼子,就着辣椒,旁若无人地嚼起来;也可以蘸一点豆酱,或酱油。一年暑假,忘了是上小学还是初中,我较劲似的大吃生辣椒。家里的辣椒地在后园,辣椒只有一两垄,还有茄子、豆子等等。我摘辣椒,也看风景,捉蜻蜓,发呆。在乡村,岁月漫长,可做的事情却不多,只有简单的生活不断地重复,辣一下,能在记忆中划一道深深的印痕。

有一天,刚刚下过雨,临近黄昏,天很清爽。没有风,园子里十分安静,四周的树仿佛都凝固在那里,远近也无车马喧。我刚吃完一个辣椒,轻抹着额角的汗,目光扫过西天,立即被吸引住了:在树梢上的后面,蓝蓝的汪洋大海一样的天,若近若远地挂着一道弯弯的彩虹。这种巧遇,我只有惊喜,然而又不敢叫出声,生怕惊动了它。那时,我体味到什么叫五颜六色,新调出来的颜色,是那么饱和。长虹在天,也默默无声,静谧中却另有一种流动的韵致。很久很久,我就那么站着,直到那颜色淡下去,融进夕阳中……

07

萝卜•白菜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这是东北农村最常见的、最持久的菜,由不得你爱不爱。在漫长的冬天里,往往只有它们陪伴——加上它们的衍生品,白菜腌渍成的酸菜,萝卜干,或者腌萝卜条儿。

萝卜白菜

每一家的园子里都会挖一个菜窖,菜窖里面萝卜、白菜最多。

菜窖很深,上面用高粱秸搭着,用稻草铺好,再覆上泥土,只留一个小小的口子,容人下去或取菜。要吃萝卜,拿一个长长的双齿铁叉,从这个口往里一扎,像钓鱼似的,拽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萝卜。这个菜窖子,在孩童的眼中,很神秘,从上面望,下面幽暗,谁知道除了菜,是不是有什么精灵和妖怪。革命电影看多了,还幻想,有朝一日再打地道战,它也是一个堡垒吧?可惜,大人们不让进去,否则,躲猫猫时,藏到这里面,小伙伴们一定找不到。

萝卜、白菜都是立秋时种上的,那时春菜们菜老珠黄,重新犁过地,再播种。那是一年里最闷热的时候,父亲和叔叔们光着膀子还一身汗。家里每一年种的萝卜、白菜都很多,吃也吃不完,送人都送不掉,家畜也跟着吃。我曾几次抱怨,干嘛种这么多,忘了大人是怎么回答,反正,他们觉得地不能荒着,除非,你甘愿当一个被三亲五邻指指点点的懒人。上秋了,园子里的白菜,菜心要合拢了,饱满且壮实;萝卜,挺拔而出,那种粗壮将周边的土地都涨出裂纹,这个时候,站在园子一角,望着它们,像将军检阅一个个生龙活虎的士兵。“长势喜人”这种词语,背后还应该有农人们这个时候的满足感,不站在田间地头还真体会不到。

白菜心儿,要挑好的,又甜又嫩,切碎,放点细粉条、海米,加点大蒜末,这是东北人的经典凉菜。萝卜,不用说了,拔一棵,清脆可口,有人也说药用价值可比人参。东北人爱吃生的东西,园子里的大多东西,都可以生吃。并非东北人进化慢,而实在是这块土地好,长出来的东西好,吃起来的口感才好。现在大棚里催生出来的蔬菜,水咣咣的,有几个禁得起细嚼?说起吃萝卜,我还想起一件趣事,有一年,我带几位老师到农村,一位老师看到地里的大萝卜赞叹道:这萝卜长得真好啊。她的下一句是,拔一个吃吧。谁知,说话太委婉的代价是,还没等她说下一句,我爷爷接上来一句:这是喂猪的。她的话活生生咽了回去,在回去的车上,她委屈地提到这个细节,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爷爷说的是实话,我们的猪、鸡吃的都是绿色食品。

萝卜、白菜,是大众情人,怎么做怎么成,与什么菜都能配起来。然而,懂口味的人知道,这两样才是金枝玉叶呢,能够做好它们的厨师,那才是顶尖厨师。它们本身清淡无味,要做好它,要多少鸡汤,多少海米,多大火候,才能“喂”足它,学问大着。身在农村,多好的萝卜、白菜都见过,曾经沧海难为水,我在饭店里几乎从不点萝卜、白菜,我深知,遇到一个做好它们的厨师太难了。然而,也不是没有,也的确吃过,做得淡而悠远,浓而不腻。偶然遇到,长久难忘,那么滋味真真是难以形容。一个朋友戏言:不难形容,那是偷情的滋味。好吧,他经验丰富。

08

茄子

菜蔬中,我认为茄子是长得最帅气。个头不高,却稳重、踏实。叶子绿绿的、肥肥的,果实紫紫的,皮光亮,赛皮革,很气派。茄子的形状也很特别,大多不会像黄瓜那样直直地长,而是肉肉的,长到下面总有个弧线弯一下,像一轮憨直的新月,有艺术感。当然,对于我的乡亲们,它的主要用处还是吃。说到这个“吃”字,这两年有些忸忸怩怩高雅人士,大骂某词典“没有文化”,写到某种作物,作用和价值总是食用云云。我看了不以为然,“吃”怎么就没有文化,你有文化,不吃给我看看呀?人之酸,未过只识几个字却不大“懂事儿”。

茄子

说到吃,茄子绝对是东北菜中不可或缺的大将。茄子,辣椒,土豆,地三鲜,乃东北名菜。说起这个,广东人一定笑掉大牙,这样的低贱物儿也好意思叫“名菜”,其实没有什么难为情的,它像东北人一样,出身并不高贵,家常,实在,朴实示人,这有什么不好呢?有段时间,在大连太原街的某个小饭馆里,我和一个姑娘不知吃了多少次地三鲜。是便宜,还是都喜欢吃,我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个时候,我们真有说不完的话,全是无聊话。无聊的话能说得津津有味、情意绵绵,除了佩服自己,我得感谢地三鲜。我还喜欢吃蒜茄子,这个很简单,我都会做。把茄子用白水煮烂,撕成条,加葱、蒜、香菜,拌酱油、香油,就成了。有一个夏天,我在学校的宿舍里吃了很多,天热不爱吃饭,做一个这个,买个馒头,就是一顿饭。那个夏天,我一直在等一个姑娘来看我,她却从未出现,于是,我也很难忘,一个蒜茄子的夏天。

多少年来,我回老家,总要吃焖茄子,这道菜,在饭店里,从来没有吃过,我不知道是不是专属庄河人,反正,对于我来讲,那是母亲带来的滋味。选厚实的大茄子,从中切两刀,将芹菜、韭菜、土豆和肉末等剁好的馅儿塞进来,拌一点淀粉。再切一点土豆片放在茄子周边,像蒸包子一样,放在锅里蒸。等茄子的味道蒸出来,馅儿也熟了,托在盘子里吃。我也说不上,它有多么好吃,大约在外面吃不着,每次都入选我的保留菜单。远游四方,有时候耿耿于怀,想这个东西怎么就不能做吗?由那个蒜茄子夏天不来看我的姑娘操刀,在上海做这东西。(哼哼,上帝是公平的)偶尔,还要打电话跟我妈请教。结果做出来的,很难吃,要么馅儿里淀粉太多,像发糕;要么馅儿散落,不好吃。更难吃的是那个茄子,不是东北茄子,蒸出来,不软反硬邦邦的,食之无味。实验几次,我再也不提这茬子了,生怕破坏了我舌尖上的美好记忆。

茄子也能生吃?一次,一个南方的朋友瞪大眼睛对我说,我惊讶于他的大惊小怪、少见多怪,又一想,难怪,南方的茄子细脚伶仃,像是减肥过头的人,那种不健康的“骨感”很病态。我们北方的茄子大为不同,有肉有肚子,粗壮健康,当然能生吃。小时候,我们还发明一种吃法,把茄子的心儿揉烂,软软的吃。但是,最好吃的茄子,则是被初霜打过的小茄子。一般这个时候,茄子地里不会有大茄子,大的都被摘走了。剩的是小茄子或茄子纽儿,本来就嫩,经霜一打,透心凉,还有一种淡淡的甜味,那个滋味,不是水果的甜,是多少年没有吃,我仍然忘不了的滋味。

这个时候,茫茫大地,已经没有多少作物了,剩下的都是作为夏天的残存记忆,寒风吹过来,要打个冷噤。最为肃杀的季节要来了,我常常孤单地站在地里,望着太阳,茫然不知所措。或许,能够等待的,只有一场改变大地颜色的雪?

作者简介

周立民:1973年出生于辽宁庄河。复旦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2007年进入上海市作家协会工作,现为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巴金研究会常务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现代文学馆首批客座研究员。主要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和当代文学评论工作,著有《另一个巴金》、《巴金手册》、《巴金画传》、《巴金评传》、《巴金<随想录>论稿》、《精神探索与文学叙述》、《世俗生活与精神超越》、《人间万物与精神碎片》、《翻阅时光》、《五味子》、《简边絮语》、《冯骥才周立民对谈录》等,编有各类文献资料多种。

原载:《庄河之窗》杂志 图片来源于网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