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常听人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我似乎明白终究还是不明白，您能举例加以解释吗？
答：好的。众所周知，这是法国著名雕塑家罗丹的名言，这是一个天才艺术家对生活、对艺术、对美的感悟，富有哲学的高度和深度。我的思想水平和理解能力有限，未必能全部理解它。我只举生活中的小例来说一说我对它的理解。
例如，今天晚上，我和你在这个教室里相见，这件事，从日常角度，你能看到啥悟出啥呢？年轻时我认为这太平常太日常太经常太一般了，什么也没想——不就是老师开讲座我来听吗？还能有什么呢！但现在我不这样看。现在我把今天在这里和你的相见看作天地间极为罕见的奇遇、看作上帝安排的奇迹，看作人世间极为难得的缘分，因而我十分十分地珍惜，十分地享受。
我是这样想的：我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已有六十多年，同学们在这个世界上也已经生活了十八、九年。我们每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道。在茫茫的宇宙太空（或曰无边的生活海洋中）里，空间何其大也，而你我的生活轨道何其小也，它们相互交叉的可能性从概率论上来看趋于无限小，接近等于零。换句话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辈子最后我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辈子最后你也死了，我和你失之交臂，你在我的黑暗中，我在你的深渊里。这是生活的常态，是大数据，大概率——世界上七十亿人，你才认识几个啊！
然而现在，这个几乎等于零的可能性竟然变成事实了，变成完整的“一”啦！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从终极角度看是无限的，即无穷无尽的。这就需要追索我从出生到今天晚上这六十多年所走过的路。这条路由无限因素、无限环节所构成。你那边也一样。这其间无论是我或你的生活轨道中万一有一个偶然的原因，出现一个小小的变动，就不会有今天的相见，很可能今生今世就永远错失了。但令人庆幸的是，我这六十多年，你那里十八九、一二十年，环环相扣，其来有自，一直走到今天晚上竟然在这里相见。所以，用终极眼光看，这次再平常不过的见面，是无限偶然因素的因缘际会造成的，是一场惊险的奇遇，这就是佛教所说的“缘分”。
这样看来，平常说滥了的熟词“缘分”，其中实在包蕴着无比丰富的人生内涵，包蕴着无比美妙的审美意味——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今天晚上在这儿见你一面。这样理解我们的相见，多么浪漫，多么富有诗意！这场相见，是已知的、出场的事实，而导致这场相见的无穷无尽的、谁也无法知道的缘因，则隐藏于神秘之中。无限因缘导致一个结果，你想这是多么珍贵，多么不容易啊！所以我们常说，五百年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檫肩而过；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这里蕴含的就是宇宙的、哲学的、人生的道理。
这就是用审美眼光发现的普通生活中的美，是日常眼光、世俗眼光发现不了的美，不是小美，而是大美，天地之美！正如庄子所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再说个例子。你还记得我在“文学与人生”这门课上讲“生命为什么是宝贵的”时讨论过张三的出生吗？张三出生，从日常角度看没什么可说的，但换个角度看却是一件十分神奇的事情，是一个奇迹。能让张三出生的因缘，细究起来是无限的，无穷无尽的，是“无底深渊”。换句话说，就是上帝即造化本身。细想造化是多么的神奇啊！这里的神奇不是别的，就是佛教所说的“因缘和合”。这里暗含的是我们永远看不见的宇宙规律，是世界的构成，是大自然的奥秘。
我们借助张三的出生，看见了“上帝”（超人力量）的真面目，看到了造化、“造物主”、“神”的真面目。什么是神？“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易经》）——神指的是万物之妙，是万物之妙的代名词。领悟到这一点，就领悟到了日常生活中的美，就知道天下万物的存在皆有深意，其背后皆有神在。这同样是大美而不是小美，是天地之美、宇宙之美！
正如清代李 渔所说：“若能实具一段闲情，一双慧眼，则过目之物，尽在图画，入耳之声，无非诗料。”（《闲情偶记》）也如袁枚所说：“鸟啼花落，皆与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飘风。”
总之，你只要有一颗敏感的心灵，有超越日常的思想深度，即有了一双发现日常生活之美的眼睛，在你眼里万物皆美。那时候你就知道，“一花一世界”、“一沙一菩提”不再是漂亮的、空洞无物的妙句，而是有丰富内涵的实实在在的美！
（完）
